方才“铁三角”三个字带来的震动,在院内众人心中尚未完全平复。
夜风穿过院角的枣树,叶片摩擦,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些还在消化信息的人们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菲儿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在墨尘和夏小天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天,你们说的那个厉苍——到底是谁啊?”
夏小天还没来得及开口,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姨,厉苍是老酆都大帝——我父皇手下的一员骁将,鬼族皇子出身。”
他顿了顿,指尖在弦上轻轻滑动,音波如水纹荡开:“那是阳间十千万年前的事了——换算过来,就是一亿年前,白垩纪。”
院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在脑海里换算“十千万”到底是多少,然后同时被那个数字砸懵的安静。
王秀英手里的茶杯再次悬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十千万……那是多少来着?”
她转头看向曹德柱,曹德柱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心里默默换算,但半天没算出个结果来。
周大同站在人群外围,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千万是十个百万,两千万是二十个百万……十千万……”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眼睛越瞪越大,“十千万……一千万是十个百万,十千万就是……一亿?!”
他说出“一亿”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王慧站在他身旁,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呼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周大同的衣袖,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院内再次安静。
杜三玉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一亿年前?那会儿地球上……有东西吗?”
她身旁,王长贵皱着眉头接了一句:“恐龙吧?我在电视上看过,说恐龙是六千多万年前灭绝的。一亿年前……那恐龙还在呢。”
李秀兰站在王长贵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嘀咕:“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长贵挺了挺胸膛:“上次村里放科普片,我看了两遍呢。”
张建国站在另一侧,双手抱臂,点了点头:“我也看过那个片子。说是什么……白垩纪?反正就是很早很早以前。”
王翠花白了他一眼:“你看啥片子都记不住,就记了个恐龙。”
张建国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曹云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有。恐龙。白垩纪早期,正是恐龙统治地球的时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时候连灵长类的祖先都还没出现。”
杜三玉:“……”
周大同:“……”
王秀英手里的茶杯,终于还是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她手忙脚乱地扶起茶杯,嘴里嘟囔着:“哎哟喂,这一亿年……我这老婆子的心脏真是受不了了。”
曹德柱赶紧伸手帮她稳住茶杯,低声埋怨了一句:“你慢点儿,别把杯子摔了。”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被吓的嘛!”
李青山站在人群后方,双手背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墨尘的外公,今年六十岁,退休前是镇上中学的历史老师。听到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教书育人几十年积淀下来的沉稳:“一亿年……这个概念,我在课堂上讲过无数次。但今天真正听到有人活了一亿年,我才发现,书本上的数字和现实中的存在,完全是两回事。”
他身旁,周慧敏挽着他的胳膊,轻轻点了点头。她是墨尘的外婆,也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的语文。她笑了笑,语气温和:“老头子,你这辈子头一回被自己的教学内容震住了吧?”
李青山苦笑了一声:“震住了。确实震住了。”
曹浩然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审慎:“一亿年……也就是说,那个厉苍,从一亿年前就开始打仗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那他现在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所有人都看向了墨尘的背影。
墨尘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夏小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会儿老爷子还在位,厉苍跟着他南征北战,打了大大小小好几亿场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两碗米饭”一样平常。
但院内没有人觉得这话平常。
曹云放下茶杯,眉头微皱:“好几亿场仗?一亿年里打了好几亿场,那不是每天都在打?”
夏小天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那倒不是。阴间的仗,有时候一场能打几百年,有时候休战几千年也是常有的事。我说的‘好几亿场’,是贯穿了整个时代的账。”
苏婉晴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一亿年前——早白垩世晚期,恐龙统治地球,被子植物刚刚兴起,灵长类的祖先连影子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厉苍一亿年前就已经是鬼族皇子了,那阴间的文明史,比阳间整个人类演化史还要长得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一亿年?”
墨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苏老师,您别算了。您只要知道——厉苍确实是个老资历就行了。”
苏婉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了一句:“……老资历?一亿年的老资历?”
墨尘没有回答,只是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音波如水纹荡开,算是默认了。
陈菲儿站在人群中,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那个厉苍,是小天和曹明在阴间认识的……老朋友?”
夏小天点了点头:“算是吧。当年在酆都,我还在老爷子手底下当差的时候,就跟厉苍认识了。后来曹明来了酆都,我们三个喝过血酒,拜过把子。”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凰莎坐在夏雨和陈菲儿中间,双手抱臂,斜眼瞥了夏小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年轻?你管那叫年轻?你俩一闯祸就拉着厉苍来顶锅,哪回不是他替你们挨老爷子的骂?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回你把老爷子的御用砚台打碎了,赖到厉苍头上,老爷子罚他在酆都城门口站了三天三夜。”
夏小天嘴角一抽,连忙坐直了身子:“莎莎,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呐?”
凰莎挑了挑眉:“记着?你干的好事,我都给你记着呢。”
陈菲儿坐在凰莎身旁,闻言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天啊,你以前就是这么坑朋友的?”
夏小天张了张嘴,正要辩解,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张伯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拢在袖中,一直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管家特有的沉稳和分寸感:“以前我家王爷还好些,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像大帝您——老是惹老酆都大帝生气。老奴记得有一回,您把鬼门关的值守鬼将灌醉了,扒了人家的铠甲,让人家在门口睡了一整天。老酆都大帝气得摔了三盏茶盏。”
夏小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张伯,嘴角抽了抽:“张伯……您怎么也记着这些事啊?”
张伯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嘴角分明带着一丝笑意:“老奴年纪大了,别的事记不住,但这些事——倒是记得很清楚。”
院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秀英笑得直拍大腿:“好家伙!原来小天你以前也是个闯祸精!”
夏小天一脸生无可恋,瘫回椅背上,望着夜空,喃喃道:“完了,这下形象全毁了……”
凰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活该”的笑意:“你在我这儿,早就没什么形象了。”
夏小天:“……”
墨尘坐在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那抹笑意明显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皇兄,原来你还有这么多光辉事迹,改天让张伯好好给我讲讲。”
夏小天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你闭嘴。”
院内又是一阵笑。
周博远趴在王慧怀里,一直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他拉了拉王慧的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妈妈,师父的朋友……是恐龙吗?”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王慧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揉了揉周博远的脑袋:“不是恐龙,是比恐龙还厉害的朋友。”
周博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他能打得过霸王龙吗?”
王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看向墨尘。
墨尘没有回头,但嘴角那抹笑意明显更深了几分。他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博远啊,这个问题,等几天他来了,自己去问他。”
周博远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以后一定要见见师父的恐龙朋友!”
众人又是一阵笑。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清气。
琵琶声继续在夜空中流淌,不疾不徐。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弦上翻飞,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一亿年的对话,不过是这漫长一夜中又一段寻常的插曲。
但院内的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厉苍”这两个字在他们心里的分量,和“铁三角”一样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