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院角的枣树,叶片摩擦,沙沙作响。
琵琶声在夜空中流淌,时急时缓,如溪水撞击卵石,又如丝绸拂过砂砾。
墨尘端坐于那把从堂屋搬来的小木椅上,怀抱千面魔音琵琶,指尖在弦上翻飞,闭着眼,脑袋微微跟着节奏晃动,仿佛这场持续了大半宿的鏖战,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又一场寻常的演奏。
战场上的骷髅战士已经停止了冲锋,原地列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怨灵恶鬼的数量明显稀疏了许多,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从雾气中探出头来,立刻被守在阵前的骷髅战士一刀劈碎,魂光化作灰白色的雾气,被悬于半空的亡归剑缓缓吸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周大同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臂,眉头微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他看了看余正明,又看了看谭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好奇,像一个在课堂上憋了一节课终于被点名提问的学生:“余老弟,你家丈母娘那口棺材抬不动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茅山的人怎么知道的?龙山县离茅山隔着好几个省呢,总不能是老太太托梦给他们的吧?”
余正明苦笑了一声,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周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你这个脑子,是被雷劈了还是被门夹了?人家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去找法师,你呢?你第一反应是站在这里问‘怎么回事’——你能把棺材抬起来?”
周大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哦……”
那一声“哦”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四分“我确实没法反驳”的无奈。
谭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地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像是早已准备好要讲述这个故事:“我妈是八天前过世的。走得很安详。我和正明按村里的规矩停灵七天,昨天上午准备出殡下葬。结果棺材抬到门槛石那里,就出不去了。”
余正明点了点头,接话道:“也不是完全抬不动,就是很沉。那种沉法不对劲。”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眉头微微皱起,“八个壮劳力憋红了脸,棺材纹丝不动。换了几个方向试,都不行。就好像门槛石外面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棺材挡住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后来我就去找法师了。找的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刘师傅。他来了之后绕着棺材看了好几圈,烧了几道符,做了场法事,然后摇摇头,说他不行。他说这口棺材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碰不了。他建议我找茅山的道士来办。”
周大同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然后就找到茅山了?”
余正明点了点头:“也是巧。刘师傅说他年轻时曾云游到江西,认识了一位茅山的陈道长。他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我试着联系了一下,没想到那位陈道长还真接了。”
墨尘坐在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叫陈凡。”
余正明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对,就是陈凡道长。”
王慧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曹明身上了?”
李明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讲故事的人才有的从容:“王妹子,茅山派里那些长老,大概对自家祖师爷,多多少少都有点怨气。”
众人闻言,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李明月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茅盈祖师当年在茅山的时候,行事作风比较随性。他收徒弟看缘分,传道法看心情,有时候兴起,能把一门高深法术随手传给一个扫地的杂役;有时候心情不好,掌教亲自上门求教,他也懒得搭理。茅山派历代掌教和长老,被他折腾得够呛。”
曹云接过话头,补充道:“再加上茅山派内部,三位祖师的修炼路线本来就不统一。茅盈祖师走的是清修无为的路子,另外两位祖师各有各的主张。路线不统一,导致现在的掌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据说已经疯疯癫癫好几年了。底下那些长老,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没处撒。”
周大同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所以陈凡道长接了电话之后,一听是跟茅盈祖师有关的事,就想办法把这活儿甩出去了?”
李明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杜三玉越听越着急,她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紧握,忍不住拉了拉曹云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急切:“云子,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扯到明娃子身上的呢!”
李明月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猜茅山那边接到电话之后,查了一下,发现这事跟茅盈祖师有点渊源,他们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但直接拒绝又不好,毕竟人家找上门来了。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坑自家祖师一把。让茅盈祖师自己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茅盈祖师也不傻。”李明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茅盈的了解,“他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自己那些徒子徒孙在给他挖坑。他要是亲自去龙山,那不就正中下怀了吗?所以他也没接——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周大同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明白了!茅盈祖师去找了宋子涵,然后让宋子涵来请曹明!茅盈祖师肯定是知道的,要是他亲自来找曹明,曹明那性子,八成会嫌麻烦,直接一句‘没空’就给打发了。但宋子涵不一样——宋子涵跟曹明是幼儿园就认识的朋友,她开口,曹明就不好拒绝了。茅盈祖师这是算准了曹明怕麻烦,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让宋子涵来做这个中间人!”
曹云端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缓缓点了点头:“老周,你说得对。”
院内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各异——有恍然大悟的,有哭笑不得的,有摇头叹气的。夜风拂过,吹动院角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场漫长的对话画上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杜三玉一拍大腿,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好家伙……这口锅从法师传到茅山,从茅山传到茅盈祖师,又从茅盈祖师传到明娃子头上——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到咱们自家人头上了!”
王秀英双手叉腰,冷哼一声:“我就说嘛,茅山那些牛鼻子老道,没一个省油的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不满和委屈:“谁说茅山的牛鼻子老道没一个省油的灯?我这盏灯可就省油得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满是补丁道袍的老头子,从阴影里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