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院角的枣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琵琶声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像是这漫长一夜里不变的背景音。
王秀英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谭梅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谭梅身后那三条毛茸茸的尾巴上。
三条尾巴都是雪白色的,从腰际垂落,尾尖微微卷曲,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三株被风拂过的芦花。
王秀英盯着那三条尾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谭梅啊,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尾巴?”
谭梅微微一怔,抬起头来,还没答话,旁边的杜三玉也凑了过来:“对对对,我也想摸!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了,又不好意思开口。”
周慧敏站在杜三玉身后,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里也闪着同样的光。
三个老太太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谭梅的尾巴,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谭梅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微微一抽,随即笑了笑:“可以的,王妈您轻一点就行,尾巴尖有点敏感。”
王秀英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尾尖,见谭梅没有躲,才大胆地握住了其中一条尾巴的中段。她捏了捏,眼睛一亮:“哎哟,真软!跟棉花似的!”
杜三玉也伸手摸了一把,连连点头:“还真是!又软又滑,比我家那件羊绒衫还舒服!”周慧敏也悄悄伸手摸了一下,抿嘴笑了笑,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值了”。
三个老太太围着谭梅的尾巴摸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王秀英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谭梅啊,你这尾巴平时怎么收起来的?我看着跟真的似的。”
谭梅笑了笑,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三条尾巴便缓缓缩回体内,消失不见。她转过身来,身后平平整整,和普通姑娘没有任何区别。“就这样收起来了。”
王秀英瞪大了眼睛:“这就没了?连个缝都没有?”
谭梅点了点头。
杜三玉啧啧称奇:“这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手艺。”
旁边,余正明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自家媳妇被三个老太太围着摸尾巴的场面,也不上前解围,一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曹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踱到他身边,啜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余老弟,今天上午谭妹子跟我们说,你第一次见她尾巴的时候,差一点吓尿裤子了?”
余正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曹云,嘴角抽了抽:“曹哥,这事……能不提吗?”
曹云挑了挑眉:“不能。”
余正明张了张嘴,正要辩解,谭梅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飘了过来:“那次是在放学路上。”
她坐在石墩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望向远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小学,同路回家。走到半路,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一群野狗,大概有五六条,把我们围住了。”
余正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低下头,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谭梅继续道:“我当时尾巴没收住,被野狗一吓,直接炸了出来。三条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把那些野狗也吓了一跳。”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余正明,“然后他看了一眼我的尾巴,又看了一眼那些野狗,然后——”
“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余正明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话头。
院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秀英笑得直拍大腿:“晕过去了?真晕过去了?”余正明一脸的生无可恋:“真晕过去了。就看了一眼,两眼一翻,直接往后倒。”
杜三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醒过来之后呢?”
余正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麻木:“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梅子腿上,她正拿手帕给我擦脸。那五六条野狗——全跑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冲那些野狗龇了一下牙,那些狗就夹着尾巴跑了。”
老三站在外围,听得两眼放光,捅了捅孙伟的胳膊:“孙哥,你听见没?龇了一下牙,野狗全跑了!”孙伟白了他一眼:“我耳朵没聋。”
老三挠了挠头,又嘀咕了一句:“那她要是冲我龇一下牙,我是不是也得跑?”孙伟懒得理他。
余正明站在人群中,被众人笑得老脸通红,但嘴角却也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他看了一眼谭梅,谭梅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谭梅冲他眨了眨眼。
余正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就知道揭我老底。”
谭梅笑了笑,没有反驳。
笑声渐歇,王秀英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看向谭梅:“谭梅啊,那你亲生父母那边……你后来有去找过吗?”
谭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我妈把我抱回来的时候,在我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谭梅,还有一行小字,说我亲生父母遭遇了不幸,希望好心人能够收养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留地址,没有留姓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
杨婉站在人群边缘,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
谭梅抬起头,看向杨婉。
杨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低沉:“妖族的血脉,在人世间生存不易。你的亲生父母把你送出来,不是不想要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要你活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妖族内部有仇杀,有争斗,有各种各样的纷争。有时候,一个孩子出生在不该出生的世间里,就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你的亲生父母把你送出来,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哪怕不在他们身边,只要活着,就好。”
谭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妈也是这样说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双在夜风中微微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秀英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谭梅的手背,没有再多问。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的清气。琵琶声继续在夜空中流淌,如溪水潺潺,不疾不徐。
墨尘坐在木椅上,指尖在弦上翻飞,一直没有回头。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舅妈,您那三条尾巴,确实很好看。”
谭梅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谢谢。”
墨尘没有再说话,只是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像是在为这句话画上一个轻快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