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在夜空中流淌,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怀抱千面魔音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
他闭着眼,脑袋微微跟着节奏晃动,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战场上的骷髅战士已经停止了冲锋,原地列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怨灵恶鬼的数量明显稀疏了许多,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从雾气中探出头来,立刻被守在阵前的骷髅战士一刀劈碎,魂光化作灰白色的雾气,被悬于半空的亡归剑缓缓吸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墨尘拨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侧了侧头,轻声开口:“上官姐姐,沈胖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上官蓉一袭黑衣,手握唐横刀,步履沉稳地走到墨尘身侧,抱拳行礼:“回小夫君,正有事要向您禀报。沈阁主那边刚刚派了一名信使过来,说是有要紧的事,需要向您汇报。”
墨尘挑了挑眉:“要紧的事?他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是装备卖不动了,还是药材涨价了?”
上官蓉嘴角微微一抽:“都不是。信使说,沈阁主最近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赚了不少钱。但他没有把这笔钱留在暗影阁,而是全部送到了后土娘娘开设的天地银行——不是存进去,是上交。”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个方向。
院角的那把藤椅上,后土娘娘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长裙,鬓间簪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正低头慢悠悠地饮着。
那杯茶从傍晚喝到现在,似乎永远也喝不完。
她听到上官蓉的汇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胖子有心了。”
墨尘转过头,看向后土娘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娘娘,沈胖子给您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您就‘有心了’三个字打发了?”
后土娘娘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还要给他颁块匾不成?”
墨尘嘿嘿一笑:“颁块匾也行啊,我不介意替他收着。”
后土娘娘轻嗤一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茶,不再搭理他。
旁边,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小木椅上的夏小天,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沈胖子这是学乖了啊。以前在阳间的时候,他就是因为不懂得‘上交’的道理,才被朱元璋一脚蹬到云南去了。现在到了阴间,总算开窍了。”
墨尘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所以现在的沈胖子,终于明白了——有些钱,可以赚;但赚了之后,要懂得交给谁。”
他顿了顿,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现在的沈胖子,终于明白了——有些钱,可以赚;但赚了之后,要懂得交给谁。”
夏小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夜空,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可不。沈胖子要是敢把这笔钱自己昧下来,不用等我下油锅,后土娘娘第一个饶不了他。”
后土娘娘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夏小天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敢再多嘴。
他身旁,凰莎伸手轻轻拍了怕他的后脑勺,低声笑道:“叫你嘴快,在娘娘面前也敢放肆。”
夏小天被她拍得脑袋往前一点,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另一侧,夏雨双手抱臂,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冷哼一声,虽然没有开口训斥,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写着:“该。”
陈菲儿则站在夏雨身侧,掩唇轻笑了一声,目光在夏小天和凰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你这张嘴啊……也就是凰莎受得了你。”
夏小天闻言,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我这不是替沈胖子高兴嘛……”
凰莎白了他一眼:“替沈胖子高兴,用得着你替他吆喝?”
夏小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自家媳妇,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躺回椅背上,望着夜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众人见状,皆是莞尔。
十殿阎罗站在人群后方,各自神色各异。
秦广王蒋欣指尖的算盘轻轻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拨弄他的算盘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楚江王厉温抱着女儿厉小渔,小姑娘趴在父亲肩头,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夏小天吃瘪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
阎罗王包拯面沉如水,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的胡须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对于一个常年板着脸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笑意了。
豹尾站在包拯身侧,双手抱臂,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但没有笑出声——毕竟后土娘娘在场,他不敢太放肆。
而黄蜂则干脆得多——她直接化作一只巴掌大的胡蜂,“嗡”的一声从人群中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翅膀振得飞快,发出一阵细碎的嗡嗡声。那声音听起来,怎么都有点像是在偷笑。
苏婉晴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臂,看着夏小天被凰莎一句话堵回去的全过程,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原来酆都大帝在家里是这样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杜三玉则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她一拍大腿,指着夏小天,对身旁的王秀英说道:“老姐姐,你看看,你看看——刚才还嘚瑟着呢,被自家媳妇一句话就给摁下去了!”
王秀英笑着摆了摆手:“年轻人嘛,都这样。”
谭梅站在杜三玉不远处,身后三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摆动。
她掩唇轻笑了一声,目光在夏小天和凰莎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余正明,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正明啊,你看看人家小天,多听媳妇话。你什么时候也能学学?”
余正明被她一句话噎住,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一直都挺听你话的吗?”
谭梅挑了挑眉,轻哼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老三和孙伟那帮混混站在最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老三捅了捅孙伟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孙哥,你看见没?那个叫夏小天的小子,刚才还牛气哄哄的,被自家婆娘一句话就给收拾了。”
孙伟白了他一眼:“人家那是怕老婆吗?人家那是疼老婆!你懂个屁!”老三挠了挠头,嘀咕道:“疼老婆和怕老婆,不都一回事嘛……”
孙伟懒得理他,直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远处隐约的血腥气息。
琵琶声继续在夜空中流淌,如溪水潺潺,不疾不徐。
墨尘依然坐在那把木椅上,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热闹,不过是这漫长一夜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曹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儿子,你说的那个‘天地银行’,到底是什么来头?”
墨尘转过头,看向父亲,解释道:“天地银行,是后土娘娘在阴间设立的官方金融机构。阴间所有的货币发行、流通监管、储蓄借贷,都由天地银行统一管理。换句话说——它就是阴间的中央银行。”
曹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沈万三把钱上交天地银行,相当于把暗影阁的经营所得纳入官方监管体系?”
“没错。”墨尘点了点头,“这样一来,暗影阁的收入就变成了‘合法收入’,有据可查,有账可循。将来如果有人想查暗影阁的资金来源,天地银行的账本会告诉他们——这笔钱是干净的。”
李明月站在曹云身旁,听完这段解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所以,沈万三上交的不是钱,是安全感。”
墨尘闻言,转头看了母亲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妈果然通透。沈胖子这么做,表面上是在交钱,实际上是在买一道护身符——让所有人都知道,暗影阁的钱,是经过天地银行认可的。这样一来,无论是地府官方,还是各方势力,都找不到借口来动他。”
曹云听完,低头啜了一口茶,然后缓缓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沈胖子……确实是个聪明人。”
后土娘娘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墨尘:“曹明啊,你手底下这个沈胖子,确实不错。能赚钱的人很多,但赚了钱之后知道该怎么处置的人,不多。”
墨尘咧嘴一笑:“娘娘谬赞了。沈胖子要是听到您这么夸他,怕是能乐得三天睡不着觉。”
后土娘娘轻嗤一声,重新端起茶杯:“行了,别拍马屁了。你继续打你的仗,我继续喝我的茶。”
墨尘嘿嘿一笑,重新低下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动,音波如水纹荡开。
夜风拂过战场,带来远处隐约的血腥气息。琵琶声继续在夜空中流淌,如溪水潺潺,不疾不徐。
而在千里之外的阴间,天地银行的某个密库里,沈万三刚刚存入的那笔巨款,正静静地躺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等待着它下一次被调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