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西市。
两名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往来的鬼魂没什么区别——穿着朴素,面容普通,步伐匆忙,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的路人。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步伐比常人略快一些,目光也比常人更锐利一些。
他们走路时不看两旁的店铺招牌,不看路边的摊贩货物,只看人——看每一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面孔,看每一个在路边停留的身影。
这两人是大乘教派出的探子,奉命潜入酆都城,打探关于那个神秘小子的消息。
教中高层已经意识到,正面战场上遇到的种种诡异状况,很可能都与那个在阳间操控一切的小子有关。
他们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弱点。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踏入酆都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酆都城的街头巷尾,那些卖花的、卖胭脂的、卖糕点的、在河边洗衣的女鬼们,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但当那两名探子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的目光会不约而同地短暂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哎,你看到了吗?那两个生面孔。”
“看到了。鬼气不纯,不是酆都城本地人。”
“往西市去了,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跟上,别让他们发现了。”
这样的对话,在酆都城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着。
那些女鬼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散入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两名探子身后。
她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从未见过墨尘本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墨尘最忠实的拥护者。
因为在酆都城,九幽王墨尘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平定过鬼域叛乱,斩杀过为祸一方的邪修,庇护了无数无辜的鬼魂。
对于那些在阴间艰难求生的女鬼们来说,墨尘就是她们的守护神。
所以,当大乘教的探子踏入酆都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两名探子在西市转了一圈,试图向路边的摊贩打听消息。
他们刚开口问了一句“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关于阳间小子的传闻”,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就立刻摇头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要么摇头,要么摆手,要么干脆转身就走。
一名探子皱了皱眉,低声对同伴说:“不对劲。这些人好像都在回避我们。”
另一名探子也感觉到了异样,四下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道:“有人在盯着我们。别回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在西市的街道上穿行。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来自某一个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街边卖菜的大婶在看他,楼上晾衣服的妇人在看他,甚至连蹲在墙角玩耍的小孩,都会在他们经过时抬起头来,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注视的感觉,让他们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四处碰壁的同时,酆都城府衙的后门,已经有好几个女鬼排着队在报案了。
“官爷,我要举报!有两个可疑分子在西市鬼鬼祟祟的,到处打听消息!”
“官爷,我也要举报!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贼眉鼠眼的!”
“官爷,他们还问我九幽王殿下的事情!肯定是大乘教派来的奸细!”
府衙的当值官差被一群女鬼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笔都快记不过来了。
他一边埋头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同情那两个倒霉的探子——在酆都城打听九幽王的消息?
你们怕是不知道,这城里的女鬼们,有一半都把九幽王的画像挂在床头供着呢。
天色渐暗,两名探子在酆都城转悠了整整一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打探到。
他们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再想办法。
然而,他们刚在一家偏僻的客栈安顿下来,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砰!”
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十几名手持铁链、身穿官服的鬼差蜂拥而入,为首的一名捕头大步上前,目光如炬,声音洪亮:“有人举报你们形迹可疑,疑似大乘教奸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名探子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要反抗。
但鬼差人数众多,修为也不低,三下五除二就将两人制服,用锁魂链捆得结结实实。
被押出客栈大门时,其中一名探子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围观的女鬼。
她们有的手里还提着菜篮子,有的抱着洗衣盆,有的牵着孩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市井妇人。
但她们看向他的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被抓”的了然。
那名探子忽然明白了。
从他们踏入酆都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在这些女鬼的注视之下。
她们不是什么官府的眼线,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她们只是这座城里最普通的居民。
但正是这些最普通的居民,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让任何外来者都无所遁形。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要帮他?”
围观的女鬼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鬼轻轻说了一句:“因为他帮过我们。”
没有更多的解释,也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那名探子沉默了。他被鬼差推搡着,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夜风拂过酆都城的街道,那些女鬼们各自散去,重新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卖花的继续卖花,卖胭脂的继续卖胭脂,洗衣的继续洗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她们的心中,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九幽王殿下,您放心。
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在酆都城打听到您的消息。
大佛门,内城,议事厅。
法庆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的内容都差不多——派出去的探子,要么失去了联系,要么传回了“一无所获”的消息。
派去酆都城的两名探子,更是直接被官府抓获,关进了大牢。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情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百年来,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他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而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那片被联军围困的区域,此刻正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声。
而在更遥远的阳间,一个怀抱琵琶的七岁孩童,正坐在夜色中,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他的问题。
但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然后,继续让那些怨灵和恶鬼——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