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灯开得很足。
客厅、走廊、餐厅，全亮着，连楼梯间那盏小壁灯都亮了。热水器的声音在二楼嗡嗡转着，浴室门一关，里面很快就响起一阵水声。
一个接一个洗完出来，身上的血味、雨味、灰味和那股黏在骨头上的疲惫，总算散掉了不少。
百里胖胖最后一个洗。
他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往下滴水，整张脸被热气蒸得通红，脸上那股沉重也终于松了点。
楼下客厅里，陆玄已经换了身居家的黑色长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水杯。
曹渊斜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正活动肩膀和手腕。
安卿鱼坐在茶几边上，拆了几袋药膏和绷带，把几个人身上还没处理完的皮肉伤又重新收了一遍。
迦蓝坐在地毯上，抱着自然之弓，盯着陆玄看。
她看得太明显了。
明显到陆玄抬头时，刚好和她对上。
“怎么了？”
迦蓝眨了下眼。
“那把剑。”
她说的是陆玄之前召出来的干将。
在百里家会场里，那把剑一出现，气场就压得很厉害。后来主楼里动静太大，谁都没空细问，现在回到别墅里，这份好奇就又冒出来了。
曹渊也顺势把目光转了过来。
“对。”
“我也想问。”
“那把剑到底什么来头？”
安卿鱼推了下眼镜，跟着补了一句。
“还有你身上那股气息，也跟之前不一样。”
陆玄没绕，抬手一翻。
空气一震。
一柄冰蓝色的长剑无声地出现在了他手里。
剑身细长，表面有层很薄的寒光。灯下看过去，能清楚看到剑面内部有细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干将。
客厅里瞬间静了。
百里胖胖刚走下楼梯，脚还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见那把剑，当场“哎哟”一声。
“这东西真是越看越不对劲。”
“它摆那儿，我都不太敢靠近。”
曹渊坐直了些，眼神紧紧落在剑身上。
“我想试试。”
陆玄看他。
“试什么？”
“试刀。”
曹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眼里终于有了点战意。
“今晚那场没打痛快。你一堆手段全压着，没跟我正面来。”
“现在回来了，场地够大，人也全在。”
“打一场。”
百里胖胖一听，眼睛先亮了。
“我支持！”
“老曹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打！必须打！”
安卿鱼坐在那儿没动，只把药膏盖子拧上，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也想看看。”
“主要想看看，老曹能撑几招。”
曹渊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迦蓝也站起了身，抱着弓跟了两步，眼睛里带着点亮光。
别墅后面有一片很宽的草地。
平时拿来练手和跑步用的，地方够大，四周也没什么碍事的东西。几个人很快都挪了过去。
夜里风不大。
草地边上的感应灯亮了，白色的光把这一圈照得很清。
曹渊站在草地中央，活动完手腕，握住了自己的刀。
“来吧。”
陆玄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干将平平举起。
没有铺垫。
也没有什么“你先”这种客套。
曹渊的身子先动了。
一步蹬地，整个人直接压过中线，直刀朝着陆玄脖颈斜斩下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
空气都被切出了一道闷响。
陆玄没退。
干将朝上一挑，刀锋和直刀碰上的那一瞬——
“铛——”
火星一炸。
曹渊手腕一麻，下一秒就看到一抹蓝色的剑气贴着自己刀身滑了过来。
太快了。
他本能往后仰头，那道剑气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去，把后面的草皮切开了一条半米长的口子。
百里胖胖站在边上，直接喊了出来。
“卧槽！”
曹渊没工夫理他。
他脚下一错，又补第二刀。
横斩。
速度更快。
陆玄手里的干将没跟他硬拼，剑身一偏，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紧跟着一缕细长的蓝色剑光从干将剑尖弹了出去。
曹渊眼角一跳，硬生生收刀往旁边滚了一步。
剑光落空，后面的木桩“咔”地断成了两截。
安卿鱼站在边上，镜片反着灯光。
“结论很明显。”
“老曹近不了身。”
“废话。”曹渊一边躲一边骂，“他这玩意儿比弓手还脏！”
陆玄没反驳。
因为这话没说错。
干将这把剑，本来就不是跟人一刀一刀拼力气的路数。
它擅长的是开距离、断节奏、卡身位。
陆玄脚步很稳，不管曹渊怎么换角度冲，他都不乱。干将在他手里一会儿挑，一会儿压，一会儿往前轻轻一送，立刻就有蓝色剑气甩出去。
不重。
不花哨。
可招招都奔着曹渊最难受的点去。
胸口前半尺。
大腿外侧。
握刀手的腕骨。
几次下去，曹渊直接被打得没脾气了。
“嗤——”
一道剑气从他侧腰擦过去，衣服直接被割开了一条口子。
“嗤——”
又一道贴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身后一排矮灌木削平了半边。
“嗤——”
第三道更狠，几乎是冲着他正心口来的。曹渊整个人往地上一扑，狼狈得连滚了两圈，才险险避开。
百里胖胖看得乐了。
“老曹，你这姿势很有创意。”
曹渊趴在地上，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来试试！”
百里胖胖立刻闭嘴。
他又不傻。
曹渊从地上翻起来，头发都乱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死死盯着陆玄手里的干将，终于认了。
“停。”
陆玄收剑。
“服了？”
曹渊喘了口气，把刀插回鞘里。
“服了。”
“这玩意儿太赖。”
“你站那儿不动，我都近不了你的身。”
“我以前觉得近战里只要敢冲就有机会，现在看，你这把剑只要还在手里，我冲进去就是送。”
百里胖胖啧啧两声。
“神剑就是神剑。”
“我就说老陆不做人。”
安卿鱼站在边上，很自然地接了句。
“准确点说，是越来越不做人。”
“一个人有视野、有爆发、有控制、有远程、有保命，还有英灵和禁物。”
“说得现实点，他现在自己就能顶一整支小队。”
曹渊冷着脸，居然也点了下头。
“确实。”
“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迦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干将剑身上，没说话，可眼睛里那股佩服一点都没藏。
陆玄把干将收了回去。
脸上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人都会变。”
这句话说完，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百里胖胖身上。
曹渊、安卿鱼、迦蓝也跟着看了过去。
夜色很静。
草地边的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百里胖胖站在最靠后的地方，头发刚吹干，衣服也换成了平时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可跟以前比，他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的胖子，一站到人堆里，最先出来的永远是那张嘴。
要么开玩笑，要么接话，要么自己先把气氛炒热。
他总是笑。
笑得很满，笑得没心没肺，笑得谁都觉得他没烦心事。
可今晚不一样。
他安静了太多。
哪怕刚才看老曹被追着砍，也只是站那儿笑了几声，笑意一过，脸上又沉下去了。
那种沉不是故作老成。
是有些东西真的压到骨头里了。
被家里人背刺过一刀之后，人怎么可能还跟没事人一样。
百里胖胖察觉到几个人都在看自己，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了。
气氛又沉了。
这可不行。
他最怕这个。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该难受的人，可真看到兄弟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他反而先受不了。
“看我干嘛？”
百里胖胖先把嘴张开了。
“都别这么看，搞得我跟明天就要出殡似的。”
这话一出口，曹渊和安卿鱼的表情都动了一下。
百里胖胖见有门，立刻顺杆往上爬。
“来，我给你们表演个节目。”
“叫什么？”
曹渊顺口问。
百里胖胖吸了口气，挺起胸，把手往自己胸口上一拍。
“胸口碎大石！”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安卿鱼先笑了。
“你认真的？”
“废话！”
百里胖胖转头就往别墅里跑。
“等着，我去厨房搬石头——”
“厨房哪有石头？”曹渊在后面问。
“那就搬桌板！”
百里胖胖头也不回，“反正今天必须碎一个！”
没一会儿，他真搬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卸下来的厚木板跑了出来。
板子不算小，至少一米长，半米宽，还挺沉。
他把木板往草地上一放，自己往上一躺，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肚皮上。
“来。”
“谁上？”
曹渊看着那块木板，又看了看百里胖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认真的？”
“我今天从头到尾就没这么认真过。”百里胖胖严肃得很，“老曹，你来抡。”
曹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块木板。
“我怕把你一块抡进地下。”
安卿鱼在旁边笑得不行。
“要不我来？”
百里胖胖立刻摇头。
“你不行。”
“你下手太阴，我怕你顺手把我解剖了。”
安卿鱼：“……”
迦蓝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别墅。
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
十几秒后，她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厨房的。
还带着水。
百里胖胖原本躺得笔直，一看那刀，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等会儿！”
“你拿这个干什么？！”
迦蓝低头看了看刀，很认真地回答。
“劈你前面，我先试试刀。”
“试试什么刀？！”百里胖胖的嗓门直接飙了上去。
迦蓝没理他。
她站在草地边，抬起手，对准自己的脑门，一刀劈了下去。
“咔——”
刀断了。
不是她的头断。
是菜刀从中间直接崩成了两截。
前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了草地里，后半截还握在她手上。
迦蓝低头看了看断刀，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这把不行。”
她得出结论。
曹渊别过头，肩膀已经在抖了。
安卿鱼扶着眼镜，笑得镜片都起雾了。
百里胖胖先是愣了两秒，然后躺在木板上狠狠干拍了两下手。
“好！”
“这个节目我给满分！”
“再来一个——不对，别再来了——先把厨房保住！”
迦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菜刀，似乎有点遗憾，最后还是很听话地把它扔到了旁边。
百里胖胖从木板上坐起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真正的笑。
“算了，不碎了。”
“我怕今天这别墅先没。”
他说完，又自己拍了拍胸口，仰着头深深吸了口气。
“不过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真的。”
“你们别觉得我装。”
“刚才那一下……挺有用。”
他说的是这群人围着他闹、逗他笑、陪他胡来这一整套。
说完这句，他又抬手鼓掌。
拍得很用力。
“啪！啪！啪！”
手掌拍得通红。
可他还在拍，边拍边笑。
这回不是挤出来的。
是真笑。
笑得眼角发酸，笑得眼里还带着点水，可就是亮了。
曹渊看着他，刀往肩上一搭，没说什么，脸上却有了点松动。
安卿鱼把手插进裤兜里，靠着路灯，长长吐了口气。
迦蓝站在草地边，看看断掉的菜刀，又看看拍手拍得正起劲的百里胖胖，最后也跟着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拍了两下。
节奏不太对。
声音也不大。
可她拍得很认真。
百里胖胖一看，笑得更响了。
“对！就这么拍！”
“鼓掌要有气势！”
“来，一起——”
他越说越来劲，喊着让所有人一起拍。
草地边上闹成一团。
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在一起，乱糟糟的，偏偏又让人心里发热。
陆玄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这一群人，看着老曹那张冷脸硬被拽进这种胡闹里，看着安卿鱼扶着眼镜都憋不住笑，看着迦蓝拿着半截断刀还一脸认真，也看着百里胖胖终于重新笑出来的样子。
夜风从草地上吹过去。
他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也终于松开了。
脸上的冷意慢慢散掉。
灯下，陆玄站着，眼里多了点暖，唇边也有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