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门口的雨一直没停。
雨不算暴,可绵得很,落在站前广场的砖面上,积出一层浅浅的水。灯牌和站外广告牌的光都映在水面上,颜色被雨丝打散,晃来晃去。
莫莉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她今天明显是认真收拾过的。
鹅黄色长裙,裙摆压到小腿下方,肩上披了一件很薄的白色外搭,头发也理过,发尾微微卷着。她脸上化了淡妆,不重,可干净,眼尾和唇色都提了一点,整个人显得很亮。
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可她往那一站,还是很显眼。
原因也简单。
长得好。
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足够让不少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可莫莉根本没注意这些。
她的目光一直在站外那条路上。
从高铁出站口,到出租车上客点,再到通往城里的公交站台,她一遍一遍地看。
没看到想见的人。
她来广深,本来是准备参加百里胖胖的家族聚会。
可心里最重的念头,其实从来不是聚会。
她想见陆玄。
想亲眼看他一眼。
集训结束以后,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消息也一团乱。她从别的渠道听说了广深这边出了大事,百里家内部乱了,守夜人也有人牵扯了进去。
她怕。
怕自己来晚了。
高铁一到站,她拖着行李就往外跑,连酒店都没先去。
结果刚到这里,她就先看见了百里家附近那片乱象。
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封起来的路口,还有那些来来回回的媒体车。
她问了几个本地人。
没人敢多说。
只是都在传,说百里家今晚出了血案,家族高层死了不少,会场也被打塌了半边。
再往下问,旁人就摇头了。
有的人怕惹事,直接走。
有的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打听”,也不肯再多讲。
莫莉当时就明白了。
她来迟了。
最危险、最混乱、最要命的那一段,她没赶上。
可她还是没走。
她站在这儿等。
从天刚黑,等到广场上的人一波一波换掉,等到雨越下越细,等到公交站牌上只剩最后一班车的提示亮着。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摊贩收了,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也被收进去了,连站台边上卖烤肠的大叔都推车走了。
莫莉还在站着。
她手里的伞往下压了压,盖住半张脸,目光却还是落在远处的路上。
“姑娘。”
一个站务大妈拎着扫把走过来,顺嘴提醒了一句。
“最后一趟车快到了,你还不走啊?”
莫莉回过神,轻轻点了下头。
“再等等。”
大妈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
“等人吧?”
莫莉没否认。
大妈摇摇头,拎着扫把走了。
站牌下只剩她一个。
雨丝落在伞边,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她鞋尖前面。
莫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慢慢抬起头。
心里那股情绪一直吊着。
担心、懊恼、急、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慌。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真见到陆玄,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问他有没有事?
问他伤得重不重?
还是问他——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往最前面冲?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一句都想不完整。
就在这时,公交站牌右侧那条已经快没人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莫莉下意识转头。
雨幕里,一个人从路边走了过来。
黑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步子不快,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雨气和灰尘味。
是陆玄。
莫莉的手一抖。
伞柄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看着他,一时间居然没动。
胸口那颗心先乱了。
乱得厉害。
陆玄也看到了她。
他走近了几步,视线从她身上的鹅黄色长裙扫过去,又落到她脸上。
“你怎么还在这儿?”
莫莉嘴唇动了动,嗓子一下发紧。
“我……我来找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陆玄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血味和雨水味。
他低头看了她两眼,忽然发现不对。
“你的刀呢?”
莫莉平时出门,身边一直带着守夜人的制式佩刀。可今天没有。
她腰侧挂着的是另一把刀。
刀鞘偏窄,通体乌黑,刀柄缠着深青色的绳,看着更像私人收藏。
莫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她没先回答刀的事。
她的第一句话,直接撞了出来。
“我喜欢你。”
陆玄怔了一下。
雨声还在落。
车站远处那块电子牌闪了一下,红色数字跳成了“末班将至”。
莫莉捏着伞柄的手指发白,脸却一点一点热起来。
可她没躲。
她盯着陆玄,眼睛里那股光一点都没散。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从集训营开始,到后面出任务,再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你。”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突兀,可我不想再等了。”
“我怕自己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刚开始还有点抖,说到后面反而稳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听说你们把百里家那些高层都杀了。”
“我也听说你会被守夜人追责,甚至可能被追杀。”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朝前走了半步。
伞沿压得更低,雨滴沿着边缘滚下来,砸在两人脚边。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站你这边。”
“守夜人也好,这个世界也好,谁要动你,我就跟谁拼。”
“我手里的刀,是我自己带来的,不是守夜人的。”
“我已经想好了。”
“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你要真被逼得没地方去了,我也跟你一起。”
这段话说完,莫莉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连脖子都热了。
可她还是没躲,反而抬着眼,固执地看着陆玄,等他的回答。
陆玄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这一段表白来得有点猛。
猛到连他都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莫莉对自己有好感。
从训练营开始,那点藏不住的目光和情绪就已经很明显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听到她把这些话一口气全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句“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这话分量太重了。
陆玄站在雨里,忽然有点无奈。
心里先冒出来的念头甚至有点荒唐。
他在原来那条故事线上看过莫莉和百里胖胖的结局。按原本的路,她最后该跟胖子牵到一起去。
结果现在被他这么一掺和,人家直接把路拐到他这儿来了。
要说不怪,那肯定是假话。
可这种事又确实没法硬掰。
感情这东西,谁也没法替谁定。
莫莉看他一直不说话,眼底那点光微微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冲动?”
陆玄这才回神。
他先看了眼她腰侧那把私刀,又看了眼她发红的眼睛,最后才开口。
“冲动是有点。”
“不过还没到那个地步。”
莫莉怔了一下。
“什么地步?”
“你嘴里那个‘为了我跟全世界开打’的地步。”
陆玄抬手,把她伞沿往上推了一点,让她的脸完全露出来。
“现在这点麻烦,还没严重到要你拿着一把刀站出来反守夜人。”
“真要有人追我,也轮不到你先挡。”
“而且说句难听的,守夜人真想动我,能真正压得住我的那几个,跟我都不是生面孔。剩下那些人,想碰我,也得先掂量自己够不够。”
莫莉听着,眼里的紧张松了一点,可还是不放心。
“可百里家的事——”
“百里家的事,跟你想的不一样。”
陆玄没有跟她细说,只轻轻带过去。
“再大的坑,也有填回去的法子。”
“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就说明问题没坏到没法收。”
莫莉盯着他看。
她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我是在安慰你”的意思。
可没有。
陆玄的神色很平,平得让人没法不信。
她抿了抿唇,低声问:
“那我刚才说的那些……”
陆玄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说得挺狠。”
“有点吓到我了。”
莫莉的脸一下更红了。
“我没吓你,我只是——”
“我知道。”
陆玄打断她。
他的语气没重,反而比刚才轻了点。
“你是认真的。”
莫莉的心口猛地一跳。
陆玄往前微微低了些身,抬手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垂。
动作很轻。
指尖带着一点夜雨的凉。
“我记下了。”
“先欠着。”
“等这边都忙完,再跟你算这笔账。”
莫莉呆了两秒,耳垂从红变成了烫。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眼神乱了一下,连看都不太敢正眼看他了。
可嘴角又压不住地想往上扬。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很小声的话。
“那……那你别赖账。”
陆玄看着她,点头。
“不赖。”
就在这时,末班公交终于到了。
车灯从路口拐过来,先照亮了站台边的一片积水,然后是公交车那一整面被雨淋湿的车窗。
车身慢慢停下,门“哧”地一声打开。
陆玄朝车门那边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
莫莉捏着伞柄,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你小心。”
“嗯。”
陆玄抬脚朝公交走去。
走了两步,他像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莫莉。
“刀带着可以。”
“人别乱冲。”
莫莉用力点头。
“我听你的。”
陆玄这才上车。
公交门关上,车身微微一晃,缓缓往前开。
莫莉站在站台下,伞还撑着,眼睛一直追着那辆车,直到公交彻底转出街口,看不见了,她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脸上那股热,好半天都没散下去。
公交车里。
百里胖胖、曹渊、安卿鱼和迦蓝都在。
后排一整排几乎被他们占满了。
车厢里没几个人,灯管白得有点晃眼。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街景被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带。
陆玄一上车,百里胖胖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
“哎哟。”
“我们陆队长总算舍得回来了?”
陆玄看了他一眼,直接坐下。
“少贫。”
百里胖胖笑得有点贱,挤眉弄眼。
“我可没贫。我说真的,莫莉那姑娘不错,长得好,人也真,关键还愿意跟你一起跑。”
“这种好姑娘不抓住,你会遭天谴的。”
曹渊抱着刀坐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
“你先管好你自己。”
百里胖胖“啧”了一声,难得没顺着往下插科打诨。
他往车窗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其实她跟老陆挺合适。”
这回,他说得很认真。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百里胖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家里有钱,我就什么都能兜。”
“我能请最好的保镖,能买最好的禁物,能把朋友全护住,谁都动不了。”
“可今天我才知道,那股自信全是假的。”
他苦笑了一下。
“钱是家里的,势是家里的,人脉也是家里的。我自己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太少了。”
“真出事的时候,我连护自己都费劲。”
“更别说护别人。”
他的声音不大。
可字字都很重。
“如果今天没有老陆,没有你们,我早没了。”
“说不定连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安卿鱼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没打断。
曹渊也没说话。
迦蓝转头看了百里胖胖一眼,眼神里那点平时常见的警惕淡了点。
百里胖胖深吸了口气。
“所以我想明白了。”
“我得变强。”
“不是嘴上喊着强,也不是靠家里那些东西硬撑出来的强。”
“是真正能站出去,能替大家扛一次的那种强。”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陆玄。
“老陆,你等着。”
“这回我不是说着玩。”
“我一定把自己练起来。”
“下一次再碰上这种局面,我至少得有资格站到你前面一下。”
陆玄看着他,点了下头。
“行。”
就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可百里胖胖还是听得鼻子一酸,赶紧扭头去看窗外,嘴里嘀咕了一句。
“妈的,雨怎么下这么大。”
公交车晃晃悠悠出了城区。
再往前,路边的霓虹少了,高楼也少了。车窗外只剩下湿漉漉的街道、低矮的居民楼,还有一排排被雨打得发黑的树。
等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不少。
夜更深了。
几个人下车,踩着一地湿意往回走。
别墅里还亮着灯。
门一推开,暖气和饭菜的余味一起扑出来,总算把身上那股夜雨的凉压了下去。
百里胖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熟悉的客厅,忽然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曹渊把刀往鞋柜边一靠。
“先洗澡。”
“你身上那味,我都快顶不住了。”
百里胖胖一听,难得没有回嘴,只抬起袖子闻了一下。
然后他脸绿了。
“操。”
“还真有点……”
安卿鱼已经往楼上走了,边走边开口。
“不是有点。”
“很大。”
迦蓝站在楼梯边上,皱了皱鼻子,认真补了一句。
“很冲。”
百里胖胖一张胖脸当场垮下来。
“你们能不能积点口德?”
没人理他。
客厅里终于有了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