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川原本打算在奉贤南桥镇多停留两日，把这边走私排查、海军马鹿布防的收尾琐事彻底理顺妥当。
可没等他稍作休整，桌上的军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瞬间打破了院里的平静。
孟浩川快步上前抓起听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藤田芳政带着几分急色的嗓音，语气急促，没有半分拖沓：“樱木君！你现在立刻终止手头所有事务，即刻返回沪上宪兵司令部，有万分紧急军务待处理！务必全速赶回，不得拖延！”
简短的命令落下，电话直接挂断，只余下嘟嘟的忙音。
孟浩川握着听筒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头瞬间沉了下来。
他清楚藤田芳政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这般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找自己。
他当即放下电话，转身快步找到白川康平。
此刻白川康平正守在院中待命，见孟浩川神色凝重，立刻站直了身子。
“我必须马上返回沪上宪兵司令部，奉贤南桥这边的所有事务，这里的事全权交由你接手。”孟浩川语速极快，语气严肃，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川康平连忙躬身应声，态度恭敬又笃定：“请主任阁下放心！属下一定守好这里，稳妥处置所有事宜，绝不出任何纰漏！”
孟浩川定定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和疑惑，缓缓开口提点道：“黄金标、贾贵那两个人，你尽管放手用。”
顿了顿，他语气平淡，字字透着官场和特务场的狠厉通透：“这两人看着粗鄙蠢笨，办事毛躁、难成大事，没什么真本事，但有一点可取——对咱们足够听话、忠心。”
“而且这两个家伙贪心重、没什么城府心眼，不用你刻意暗示敲打，底下商户、乡绅的孝敬，他们都会主动搜罗上供。你留在这边，借着他们的名头，能捞不少好处。”
话音一转，孟浩川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带半分人情：“但你要记住，他们终究只是用来跑腿挡事的棋子。”
“一旦遇上突发危机、特殊情况，留着无用之时，不必犹豫，直接舍弃，就地枪毙即可，无需向我报备。”
这番话直白又残酷，瞬间点透了其中的利弊取舍。
白川康平心中豁然开朗，终于彻底明白孟浩川一直留用这两个“废物”伪军汉奸的真正用意——用其忠心、取其便利，弃之亦可毫无可惜。
他当即深深躬身，沉声应道：“嗨！属下谨记主任阁下教诲，定当妥善拿捏分寸！”
孟浩川微微颔首，忽而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再次叮嘱：“除此之外，重点盯紧久保田重信。我虽已经和海军方面的青木弘一达成合作协议，双方暂时互通默契，但陆海阵营从无绝对的信任。”
“久保田重信是海军安插在咱们这边的人，看似配合共事，实则全程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属下明白！”白川康平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属下一定时刻紧盯此人动向，严防异常，绝不辜负阁下托付！”
交代完所有要务，孟浩川不再多言。白川康平亲自引路，一路护送他到院外的专车旁，伸手恭敬替他拉开车门。
就在孟浩川准备弯腰上车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黄金标和贾贵二人得知消息，火急火燎地从后院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殷勤的神色。
一路小跑停下后，黄金标堆着满脸笑意，率先开口搭话：“太君，您这就要走了？不再在咱们镇上多住几天？也好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您！”
贾贵也连忙跟着点头附和，一脸谄媚：“是啊太君，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快走也太匆忙了！”
孟浩川回过身，看着眼前两个刻意讨好的伪军头目，神色平淡，轻轻点了点头：“不了。沪上宪兵司令部突发紧急军务，事态紧急，我必须立刻赶回沪上。”
随即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严肃地叮嘱：“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奉贤南桥所有事务，你们二人必须百分之百听从白川康平少佐的调度指挥，安分守己，不得违抗，更不得肆意生事。”
黄金标闻言，立马拍着胸脯打包票，嗓门洪亮：“太君您尽管放心！您的话我们绝对记在心里，百分百服从白川康平少佐的命令，绝不添乱！”
贾贵也连忙跟着连连应声，不停点头附和，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孟浩川见状，微微颔首，淡淡道：“不必送了，我即刻动身。”
说罢，他不再停留，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轻轻合上，司机发动引擎，汽车缓缓启动，朝着沪上宪兵司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一路往沪上市区赶，孟浩川靠在后座上，心里头乱糟糟的，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他一直在琢磨藤田芳政那通电话。
太反常了。
他太了解藤田芳政是什么人了。老狐狸一只，平时稳得跟泰山一样，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寻常的地下抵抗人员被抓、基层卧底暴露这种事，根本别想让他急眼。
就算是私下里那条走私线出了问题，导致他每个月到手的分红少了一大截，他都不会发火催人赶紧赶回去。
顶多慢悠悠约个时间地点，把人叫过去，当面算账、慢慢磨。
能让他这么火急火燎，直接一通电话勒令自己立刻回宪兵司令部，肯定是出了大的事。
孟浩川眉头死死皱着，脑子里快速瞎猜。
难不成是抓到大鱼了？
要是王世安那种级别的高级特工出事，倒确实值得藤田芳政这么紧张。
可转念一想，又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是顾慎言。
顾慎言是什么人？沪上潜伏多年的老油条特工，心思细、城府深，做事稳得离谱，根本不可能轻易出事。
真要是顾慎言暴露、出了重大纰漏，自己的上线渔夫绝对会第一时间给自己传消息，不可能让自己蒙在鼓里，半点风声都收不到。
那难道……是自己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浩川心里猛地一紧。
但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自己的身份真的败露了，藤田芳政根本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叫自己回去。
以他的性格和手段，肯定早就暗中布好局，一边暗地里拿捏自己的把柄，一边悄悄向上级成田隆行汇报，等着时机成熟直接收网，怎么可能给自己提前反应的机会？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
这两天他做事小心翼翼，没出任何差错，身边也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的试探和监视，组织那边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孟浩川越想越纳闷，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脸上满是愁绪，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前面开车的高木，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往后瞟两眼。
他一看孟浩川这副闷闷不乐、满脸凝重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心，连忙开口问道：“樱木君，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是累着了或者身体难受，咱们先去医院看看，不急着赶路。”
孟浩川听到声音，回过神来，随手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松：“没事，我身体挺好的，你不用多想。就是脑子里在琢磨点公事，专心开车就行。”
高木见他这么说，也不敢多嘴过问长官的事，很识趣地闭了嘴，安安心心握着方向盘，稳稳朝着宪兵司令部开去。
只是车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得很。孟浩川心里的疑惑和不安，半点都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