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暮色沉得早，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细纹，落满军统沪上站的副站长办公室。
屋内空气沉闷压抑，连窗外掠过的风都带着上海滩特有的阴翳，裹挟着无声的紧绷。
顾慎言端坐在办公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熨帖平整，不见半分褶皱。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眉眼沉静，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桌面上摊着几份刚破译完的密电，墨迹新鲜，字字都透着惊心动魄的凶险，刚刚平息的风波，依旧余波未平。
笃、笃、笃——
三声急促却规整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顾慎言抬眼，声线平稳无波：“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楠笙走了进来。
只见他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怒火与愤懑，面色涨得发红，肩膀微微绷紧，一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又急又沉，满是不甘与愤慨：
“站长，王世安那个软骨头、狗东西，他彻底叛变了！”
“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东西，贪污腐败！甚至连阵亡同事的抚恤金都贪！”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都带着滔天怒意，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气得不轻：“陈默群叛变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他亲手出卖了陈默群！”
“还有这次日本人这次突袭抓捕，所有线索、所有据点，全是他供出去的！”
稍稍平复了一瞬，想起刚刚惊心动魄的危机，林楠笙语气里又涌上一阵后怕，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这一次真的太险了！”
“若不是站长你提前得到可靠情报，连夜转移站内同志、销毁密档、撤出所有联络点，我们整个沪上军统站，今天就彻底栽了，全盘覆灭！”
顾慎言闻言，缓缓垂眸，将手中的香烟轻轻搁在烟缸边缘。
他沉默片刻，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感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唏嘘：
“我也始料未及。”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轻缓却沉重：“日本人的行动速度，远超我们的预判。”
“更没想到，王世安贪生怕死，为了苟活，竟然毫无底线，叛变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打了整个沪上站一个措手不及，若非他提前得到可靠情报、提前撤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积压在心底的疑惑与不甘，终究还是让林楠笙忍不住开口。
他看着眼前沉稳干练、数次力挽狂澜的顾慎言，语气带着笃定的期许：
“那站长，经过这件事，沪上站群龙无首，是不是由您接任站长一职？”
在林楠笙心里，这个位置本就该是顾慎言的。
顾慎言驻守沪上军统站，数次于绝境中保全站点，劳苦功高，无人能及。
此番平定危机、挽救全站，更是居功至伟，接任站长，理所应当。
顾慎言闻言，当即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带着久经职场的沉稳与克制。
他纠正道：“楠笙，分寸要稳。我始终是沪上站副站长，方才的称呼，错了。”
说着，他伸手将桌面上一份刚签收的总部电文推到林楠笙面前，纸张摩挲的轻响。
在此刻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总部刚刚发来正式电文，已经敲定新任人选，由曾树空降沪上，接任沪上军统站站长。你自己看吧。”
林楠笙下意识低头看向电文，短短几行官方字迹，字字刺眼。
一瞬间，他压在心底的怒火与委屈彻底翻涌上来，年轻人骨子里的执拗与刚烈瞬间绷到极致，眉头死死拧起，语气满是不平：
“凭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满眼都是不解与愤懑：“站长，您兢兢业业、隐忍负重，为沪上军统站出生入死，立下的功劳数都数不清！”
“多少次军统站濒临绝境，都是您殚精竭虑、拼死挽回！没有您撑着，沪上军统站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今风波平定、危机解除，到头来，却要空降一个外人来摘桃子？这太不公平！”
青年一腔赤诚热血，看不惯官场这般凉薄与偏颇，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替顾慎言不值。
顾慎言看着他冲动易怒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当即出声打断了他激昂的话语，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却又藏着一丝提点：
“小林。”
他目光沉静地锁住林楠笙，语气沉稳厚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沉得住气，为人要学着成熟稳重。”
“怎么到现在，还是改不了这份冲动毛躁的性子？你这个性子必须要改！”
“谁来当这个站长，是总部的决策，是上层的调度，轮不到我们插嘴，更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更不可以随便议论！这是大忌！”
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们身在其位，只需恪尽职守，踏踏实实做好手头的情报工作，守好沪上的防线，其余的，不必多想，不必多争。”
一腔热血被硬生生压住，林楠笙满心的不甘与委屈无处宣泄，他死死盯着顾慎言，喉结滚动，执拗地喊了一声：“站长！”
这一声，带着赌气，带着执拗，更带着心底未曾熄灭的认可。
顾慎言神色骤然一凛，眼神严肃起来，语气陡然冷硬几分，厉声纠正：
“是副站长。”
话音落地，是不容反驳的威严：“执行命令。”
简单五个字，斩断了所有情绪与争执，划清了上下级的界限。
林楠笙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满心的愤懑、委屈与不服尽数堵在胸口。
良久，他垂下眼眸，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情绪，紧绷着身子，不情不愿地低低应了一声：
“是。”
顾慎言看着他，知道林楠笙是为了他好，可是这个性子还需要在磨炼磨炼。
于是他立马说道:“小林没事出去吧，过两天新站长就过来了，你要记住做好我们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不要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