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
忘川医院外科楼的会议室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傅炎博进门的时候,沈知微正站在投影屏旁边看术前资料。
两个人昨晚十一点才分开。
今天再见,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傅主任。”
“沈主任。”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同时低下头。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憋笑。
这两天医院里已经有人传开了。
傅主任和沈主任,好像真在谈恋爱。
消息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看见两个人一起下班。
有人说傅主任最近开始准时吃饭。
还有人说,上周五沈主任在傅主任办公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这一条最离谱。
因为那一个小时里,门根本没关。
两个人在改一份围术期方案。
可谣言一旦起来,解释反而显得多余。
傅炎博把病历放到桌上。
“开始吧。”
今天讨论的是一台联合手术。
患者六十七岁,既往心肺基础不好,近期又出现进行性神经压迫症状,外科希望尽快手术,麻醉团队却认为目前几项指标还不够稳定。
前面的医生汇报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傅炎博看向沈知微。
“麻醉中心意见?”
沈知微没有看他,只翻到下一页。
“今天不做。”
一句话。
外科那边几个人都抬起头。
傅炎博问:“理由。”
“昨晚到今天早晨,血氧波动三次。最新血气也不好看。”
沈知微抬手点了一下屏幕。
“更重要的是,他夜间新增了咳痰困难。现在推上台,手术本身未必是最大风险,术后拔管和呼吸管理才是。”
外科副主任皱眉。
“可神经症状这两天在加重。”
“我知道。”
“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所以我没说拖一周。”
沈知微把病历翻回前一页。
“给我十二个小时。”
“呼吸治疗、雾化、排痰、容量状态重新评估。下午五点复查。”
“如果指标能接住,明天第一台。”
“接不住呢?”
“继续调。”
外科副主任明显不太满意。
他转头看傅炎博。
“傅主任,你的意思呢?”
会议室里突然更安静了。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两个人身上。
这问题如果放在以前,再正常不过。
现在偏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傅炎博像没看见那些视线。
他低头把昨晚影像重新调出来。
看了几秒。
“手术不能无限往后拖。”
沈知微抬眸。
“我没说无限。”
“但十二小时之后如果指标只改善一点呢?”
“那就看改善到什么程度。”
“也就是说,你现在不给明确界线。”
“病人不是公式。”
两个人语气都不重。
可谁也没有让谁。
坐在最后面的住院医偷偷吸了口气。
恋爱中的人开会都这样?
那谈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傅炎博把笔放下。
“我倾向明天做。”
沈知微:“我倾向今天不承诺明天一定做。”
“理由还是呼吸风险?”
“对。”
“如果今晚达到你要求的最低值?”
“明天第一台。”
“如果差一点?”
“我再评估。”
傅炎博看她两秒。
“行。”
外科副主任愣了愣。
“那就这样?”
“先按沈主任的方案优化。”傅炎博说,“五点复查后重新开会。”
“好。”
会议结束。
人一个接一个出去。
刚才一直低着头的住院医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还在收资料。
傅炎博站在桌边。
没有哄。
没有解释。
也没有什么“你说得都对”。
他只是把自己那份记录递过去。
“这里你再看一下。”
沈知微接过。
“什么?”
“昨晚两点那次波动,我觉得跟体位也有关系。”
她低头看了半分钟。
“护理记录呢?”
“在后面。”
“我拿走。”
“嗯。”
住院医默默把头转回去。
算了。
他看不懂。
门刚合上。
沈知微就抬眼。
“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傅炎博:“我在听你说话。”
“你以前听别人说话也这么看?”
“以前没注意。”
“现在注意一下。”
“为什么?”
沈知微把资料夹在手臂下。
“别人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你跟我。”
傅炎博一点都不意外。
“然后?”
“没有然后。”
“你介意?”
沈知微想了一下。
“介意有人因为这个怀疑我的专业判断。”
“其他不介意?”
“其他有什么好介意的?”
这回轮到傅炎博安静。
沈知微看他。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高兴。”
“看不出来。”
“心里高兴。”
“那你继续。”
她拿着资料往外走。
傅炎博跟上。
“中午吃饭?”
“十二点有术前访视。”
“十二点半?”
“一点会诊。”
“一点半?”
沈知微停住。
“傅炎博。”
“嗯。”
“你今天没有工作?”
“有。”
“那你什么时候吃?”
“等你。”
“别等。”
“为什么?”
“我不知道几点。”
傅炎博点头。
“那我先吃,给你留。”
沈知微这才满意。
“可以。”
上午一直忙到十二点四十。
她回办公室时,桌上果然放着一份饭。
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
只有一行字。
【吃完。下午五点继续吵。】
沈知微看了两秒。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傅炎博。
【谁跟你吵?】
对面很快回。
【学术讨论。】
【你刚才写的是吵。】
【那是为了节省字。】
沈知微笑了一下。
门外正好有护士经过。
脚步都慢了半拍。
沈主任刚才是不是笑了?
下午五点。
第二次讨论准时开始。
患者经过半天处理,情况确实比早晨好。
但还没有好到让所有人放心。
沈知微把最新结果投到屏幕上。
“可以做。”
外科副主任立即问:“明天?”
“明天第一台。”
傅炎博看她。
“不是还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可以通过术中和术后计划补。”
“把条件说清楚。”
“术后不急着拔管,监护床提前锁定,呼吸治疗组今晚再做一次。”
她把准备好的方案放到桌上。
“我亲自麻醉。”
这一次傅炎博反而皱眉。
“你明天下午还有一台。”
“下午那台可以调。”
“连续上?”
“中间有时间。”
“沈主任。”
“傅主任。”
两个人对视。
其他人:“……”
又来了。
沈知微先问:“你觉得我状态不行?”
“我觉得没必要什么都自己扛。”
“这台是我主张等的,我做最合适。”
“可以。”
傅炎博没有再拦。
“但下午那台换人。”
“为什么?”
“因为我同意你负责这台,不等于同意你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
沈知微沉默两秒。
“行。”
会议结束以后,外科副主任故意走得慢了一点。
等其他人都出去,他才咳了一声。
“那个……”
傅炎博看他。
“有事?”
对方看了看沈知微,又看了看他。
“没事。”
“就是突然觉得你们两个挺适合一起开会。”
沈知微:“哪里适合?”
“效率高。”
说完人就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
“他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我知道。”
“你不管?”
“怎么管?”
傅炎博把电脑合上。
“发通知说我们没谈恋爱?”
“那倒不用。”
“还是发通知说我们谈了?”
沈知微看他。
傅炎博立刻改口。
“也不用。”
“知道就好。”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电梯里没人。
门刚合上。
傅炎博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知微低头。
“干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沈主任,跟现在这个是不是一个人。”
“有什么区别?”
“刚才挺凶。”
沈知微把手抽回来。
“你怕?”
“还行。”
“怕也没用。”
电梯到一楼。
门开。
外面站着几个等电梯的人。
两个人同时恢复正常距离。
傅炎博往外走。
沈知微跟在旁边。
快到门口时,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医院里我不会让你。”
傅炎博脚步没停。
“我知道。”
“你也不用让我。”
“好。”
“该反对就反对。”
“嗯。”
沈知微侧头。
“答应这么快?”
傅炎博笑。
“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也笑了一下。
这才对。
谈恋爱是谈恋爱。
上了班。
该是谁,就是谁。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手术室还没正式开始接台。
沈知微已经到了。
昨天讨论的患者被安排在第一间。
麻醉护士核对药品时,傅炎博从外面进来。
“昨晚情况?”
“后半夜稳定。”
“痰?”
“呼吸治疗做了两轮,比昨天好。”
沈知微把最后一张血气结果递给他。
“现在能接。”
傅炎博看完,没有因为昨天自己主张尽快手术就说一句“我早说可以”。
只点头。
“按你昨天的方案。”
“术后监护床确认了吗?”
“确认。”
“家属谈话?”
“外科已经做完,我再补麻醉风险。”
两个人说话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患者推进来以后,傅炎博甚至没有再站在麻醉区旁边。
他去做自己的术前确认。
沈知微也开始自己的工作。
诱导。
气道管理。
循环监测。
每一个步骤都按昨天重新调整后的计划走。
手术中间出现过一次短暂波动。
沈知微处理得很快。
外科那边没有停手。
三个多小时后,最关键的操作结束。
傅炎博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怎么样?”
“目前稳。”
“按原计划不拔管?”
“对。”
“行。”
下午一点十分。
患者安全转入监护室。
沈知微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后背都有点僵。
傅炎博在走廊等她。
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她接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
“等结果。”
“外科医生等结果就行。”
“我也是外科医生。”
“傅主任今天挺会抓字眼。”
“跟你学的。”
沈知微喝了两口水。
傅炎博问:“昨天如果不等那十二个小时,今天也许也能做。”
“也许。”
“但现在更稳。”
“嗯。”
“所以昨天你是对的。”
沈知微抬眼。
“没有谁对谁错。”
“我们讨论的是病人,不是辩论赛。”
“最后病人安全,方案就是有价值的。”
傅炎博看她几秒。
“好。”
“怎么?”
“没什么。”
“又来。”
他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跟你谈恋爱有个好处。”
“什么?”
“开会的时候不用猜你是不是给我面子。”
沈知微把空杯塞回他手里。
“放心。”
“这方面你永远不用担心。”
“我不会给。”
傅炎博点头。
“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手术区门口。
沈知微忽然停住。
“不过下班以后可以给一点。”
傅炎博没反应过来。
“什么?”
“面子。”
她已经往前走了。
傅炎博站在原地两秒。
才笑着追上去。
医院里不用让。
医院外面。
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