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
忘川医院手术区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微从里面出来时,口罩已经摘了。
连续几个小时下来,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点。
她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拿出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最早一条是两个小时前。
【结束了吗?】
半个小时后。
【我在楼下。】
最后一条就在十分钟前。
【不急,忙完再下来。】
全是傅炎博。
沈知微脚步慢了一点。
旁边经过的护士看见她。
“沈主任,还不走?”
“走。”
她收起手机。
换好衣服,下楼。
一楼大厅已经没什么人。
夜班窗口还亮着灯,门外一片安静。
沈知微原本以为傅炎博会在车里。
结果刚走出电梯,就看见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白大褂已经脱了。
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
看样子等得并不无聊。
沈知微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傅炎博抬头。
“等人。”
“我知道。”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我的意思是,怎么不去车里?”
“这里离手术区近。”
“有区别?”
“你出来以后能早点看见。”
沈知微安静了一秒。
“我不是提前说过,今天可能会很晚?”
“说过。”
“那还等?”
傅炎博把病历合上。
“答应了吃饭。”
三天前会诊结束。
沈知微随口提过一句,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营业到很晚。
傅炎博当时问:
“哪天?”
她以为只是顺口。
结果第二天,两个人真把时间定在了今天。
偏偏她临时加了一台手术。
下午六点进去。
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店还开?”
“十二点关。”
沈知微看他。
“你查了?”
“嗯。”
“傅主任约别人吃饭,也会提前查营业时间?”
傅炎博站起来。
“平时不怎么约。”
沈知微眉梢动了一下。
没继续追。
“走吧。”
面馆离医院很近。
夜里路上没什么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店里只剩两桌客人。
两个人挑了靠里面的位置。
沈知微刚坐下,服务生便拿着菜单过来。
傅炎博把菜单递给她。
“吃什么?”
“清汤面。”
“还有呢?”
“加蛋。”
“没了?”
沈知微抬眼。
“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你今天站了几个小时?”
“八九个。”
“那再加两个菜。”
沈知微笑了一下。
“现在连麻醉科医生吃什么都归傅主任管?”
“建议。”
“什么性质的建议?”
傅炎博看她。
服务生还站在旁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傅炎博先移开目光。
“先点菜。”
沈知微没有放过他。
“你转移话题。”
服务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傅炎博无奈。
“凉菜来一份。”
“再加这个。”
“好。”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得很快。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端起水杯。
“现在没人了。”
傅炎博知道她在说什么。
“非问?”
“嗯。”
“我不喜欢猜。”
这句话很像她。
十个多月前凌晨一点四十,她可以因为自己判断错了沟通方式直接道歉。
也可以道完歉以后,坚持医学方案不改。
后来也是。
该问的问。
该说的说。
很少绕。
傅炎博看着她。
“沈知微。”
“嗯。”
“我今天不是以外科主任的身份坐在这里。”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
傅炎博没有马上给答案。
反而问:
“你觉得呢?”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
“我说过,我不猜。”
傅炎博笑了一下。
“记得。”
他停顿片刻。
“那我直接说。”
“我想追你。”
没有“朋友以上”。
也没有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沈知微反倒没立刻出声。
傅炎博也不催。
后厨传来煮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沈知微才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准。”
“总有个大概。”
傅炎博想了想。
“可能挺早。”
“多早?”
“你给凌欢改飞行方案那次。”
沈知微愣了一下。
“凌晨一点四十?”
“嗯。”
她明显觉得荒唐。
“你那天不是在质问我为什么越过外科?”
“是。”
“语气还很不好。”
“这个我承认。”
“所以傅主任对一个人有好感的第一反应,是先和她争工作流程?”
傅炎博失笑。
“那时候没觉得是好感。”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很多决定看起来不好商量。”
“但每一件都有理由。”
沈知微喝了口水。
“这是夸我?”
“是。”
“继续。”
傅炎博看她。
“还要继续?”
“不是你想追我?”
“……”
行。
确实应该表现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
“后来会注意你办公室灯是不是还亮着。”
“会想你今天又几点下班。”
“你说要去机场的时候,我明明没必要去。”
“还是去了。”
沈知微点头。
“机场那次我后来也觉得奇怪。”
“你当时怎么解释的?”
“病人是我的责任。”
“现在呢?”
傅炎博看着她。
“借口。”
沈知微终于笑了。
“还算诚实。”
面端了上来。
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
沈知微低头拌了两下。
却没急着吃。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叫他。
“傅炎博。”
“嗯。”
“你确定想追?”
“确定。”
“不是因为最近总在一起做病例?”
“不是。”
“也不是被家里催烦了,突然觉得医院里找一个比较方便?”
傅炎博表情有点复杂。
“我妈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没见过。”
“那你猜得挺准。”
沈知微笑了一声。
傅炎博很快又认真下来。
“跟家里没关系。”
“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下班以后也想。”
沈知微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那你追吧。”
傅炎博手里的筷子停住。
“什么?”
沈知微抬眼。
“没听见?”
“听见了。”
“那还问?”
傅炎博看了她两秒。
嘴角到底没压住。
“确定不反感?”
“不反感。”
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几件事先说清楚。”
傅炎博立刻道:
“你说。”
“我工作不会因为这个变。”
“夜班、手术、急诊,该有什么还是什么。”
“我也是医生。”
“我知道。”
“科室里照旧。”
“不会特殊照顾你。”
“也别特殊照顾我。”
“好。”
沈知微想了想。
“还有。”
“有话直接说。”
“别让我猜。”
傅炎博点头。
“这个也记得。”
“凌晨一点四十那次?”
“嗯。”
沈知微笑了一下。
“行。”
她继续吃面。
傅炎博却没动。
沈知微察觉到。
“你没有要说的?”
“有一件。”
“什么?”
“忙的时候可以不回消息。”
“手术的时候当然更不用。”
“但是出来以后——”
他停了一下。
“有空告诉我一声。”
沈知微看着他。
傅炎博解释:
“不是查岗。”
“就是你没回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还没结束。”
“知道你出来了就行。”
沈知微安静片刻。
“像今天?”
“嗯。”
“你等了两个小时?”
“差不多。”
“为什么不先走?”
“说好一起吃饭。”
答案还是这一句。
沈知微低下头。
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好。”
“答应了?”
“嗯。”
“下手术以后,有空给你消息。”
傅炎博这才拿起筷子。
两个人明明是在说追不追、喜不喜欢。
结果说到最后,还是绕不开手术、值班和下班时间。
偏偏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吃完饭已经快十二点。
傅炎博去结账。
回来时,沈知微正在门口看手机。
“急诊?”
“没有。”
“那看什么?”
“明天排班。”
傅炎博看了眼时间。
“几点到?”
“七点半。”
“现在十一点五十六。”
“然后?”
“回去睡觉。”
沈知微收起手机。
“刚允许你追,就开始管我?”
“合理建议。”
“那我考虑采纳。”
车停在她住处楼下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沈知微解开安全带。
却没有马上下车。
“傅炎博。”
“嗯?”
“你家里是不是挺着急你结婚?”
傅炎博靠在座椅上。
一提这事,太阳穴都像跟着跳了一下。
“非常着急。”
“知道你今晚出来吃饭吗?”
“不知道。”
“知道和我吗?”
“更不知道。”
沈知微笑了。
“那先别说。”
傅炎博看她。
“好。”
答应得太快。
这次反倒是沈知微意外。
“不问为什么?”
“你刚才才说,有话直接说。”
“你现在直接说了暂时不想。”
“那就不说。”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
“傅主任学习能力确实不错。”
“谢谢。”
“这句可以当夸。”
她推开车门。
一只脚已经落到外面。
又停下来。
“今天算约会吗?”
傅炎博愣了一下。
“你觉得呢?”
沈知微转过头。
“又让我猜?”
“……”
傅炎博认输。
“算。”
“好。”
她点头。
“那下次我请。”
“不用。”
“为什么?”
“本来就是我约你。”
沈知微扶着车门。
忽然笑了。
“这次你等我下班。”
傅炎博看她。
“嗯。”
“下次换我。”
他一顿。
“换你什么?”
“等你下班。”
沈知微说得很自然。
“然后我选地方。”
“省得又让傅主任提前查营业时间。”
傅炎博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确定?”
“怎么?”
沈知微挑眉。
“只允许你追,不允许我请吃饭?”
“不是。”
傅炎博笑了。
“允许。”
“那就这么定。”
沈知微下车。
关门前,又弯腰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车门关上。
她转身往楼里走。
傅炎博没有马上开车。
直到那道身影进了楼门,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不到一分钟。
屏幕亮了。
沈知微发来两个字。
【到了。】
人明明刚从他的车边走进去。
这句“到了”,自然不是为了告诉他距离有多远。
傅炎博看着消息。
回了一句。
【早点睡。】
想了想。
又补上。
【晚安,沈知微。】
过了片刻。
手机再次亮起。
【晚安,傅炎博。】
傅炎博靠在座椅上,看了几秒。
最后才把手机放下。
车驶出小区前。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刚才那句话。
——这次你等我下班。
——下一次,换我。
他笑了一下。
行。
那就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