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傅凌没有下楼。
管家只说了一句:
“夫人有点头疼。”
慕凌欢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未必是真的头疼。
但没有上楼。
昨晚傅凌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需要时间。
那就给她时间。
慕辰峰坐在对面,看完最后一页报纸,忽然开口。
“你妈妈告诉我了。”
慕凌欢抬眼。
“嗯。”
“你不问我怎么想?”
“你如果想说,会说。”
慕辰峰笑了一下。
“你倒是了解我。”
他把报纸放到一旁。
“意外是真的。”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过。”
慕凌欢安静几秒。
“所以不能接受?”
“意外和不能接受是两回事。”
慕辰峰看着她。
“你妈妈现在脑子里很乱。”
“结婚、孩子、以后别人怎么看,还有她以前是不是无意中说过什么让你难受的话。”
“她昨晚半夜还问我。”
“是不是因为她以前总提结婚,你才一直不敢说。”
慕凌欢垂下眼。
慕辰峰继续道:
“她最难受的,可能不是你喜欢女生。”
“是你怕了这么久,却一直不敢告诉她。”
慕凌欢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问是谁。”
“你没说?”
“没有。”
“为什么?”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慕辰峰点头。
“也对。”
“总得让人家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这个门。”
慕凌欢抬眸看了父亲一眼。
慕辰峰笑了笑。
“别这么看我。”
“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
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爸。”
“嗯?”
“谢谢。”
“现在谢得有点早。”
慕辰峰端起茶。
“我也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但有一点不用想。”
慕凌欢看着他。
“你是我女儿。”
“这事不会变。”
早餐以后,慕凌欢照常去了集团。
接下来的三天,傅凌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早上问她几点出门。
晚上问她回不回来吃饭。
偶尔提醒她最近天气凉,腿别受寒。
只是再没有提过感情。
越是什么都不提,慕凌欢反而越能察觉那点不自然。
有几次母女两个在客厅碰见。
傅凌明显有话。
可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问:
“今天腿累不累?”
“不累。”
“那就早点休息。”
“好。”
然后各自回房。
木思彤这几天也没往慕家跑。
不是不想来。
是不想让傅凌刚知道女儿喜欢女生,第二天就看见自己天天在眼前晃。
她只在晚上发消息。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干妈提了吗?】
【没有。】
隔了一会儿。
【你难过吗?】
慕凌欢看着这句话。
原本想回“不难过”。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
最后还是删了。
【有一点。】
视频几乎下一秒就打过来。
木思彤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
“难过。”
慕凌欢靠在床头。
“说了你也解决不了。”
“谁说一定要解决?”
木思彤皱眉。
“我不能陪你难过吗?”
慕凌欢怔了一下。
木思彤声音低下来。
“干妈什么时候想通,我不知道。”
“我也不会骗你说她明天一定就接受。”
“但是……”
她看着屏幕里的人。
“我陪你等。”
只有四个字。
慕凌欢鼻尖忽然有点酸。
“思思。”
“嗯?”
“想见你。”
木思彤安静两秒。
“明天下班我来接你。”
第四天,慕凌欢从慕家搬回了自己的公寓。
不是赌气。
也不是要和家里划清界限。
只是这几天母女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句话说出口以前都要先想一下。
太累了。
傅凌听见她要回公寓,只沉默了一会儿。
“住多久?”
“不知道。”
傅凌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让管家帮她把常用的东西收拾好。
临走前,她站在玄关。
“药带了?”
“带了。”
“腿不舒服别硬撑。”
“嗯。”
“公寓那边厨房平时不怎么开火。”
傅凌停了一下。
“按时吃饭。”
慕凌欢看着母亲。
“知道。”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
傅凌站在原地很久。
慕辰峰从楼上下来。
“舍不得就让她留下。”
“留下干什么?”
傅凌低声道:
“每天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出去住几天反而好。”
话是这么说。
可当晚吃饭时,她还是下意识让厨房多盛了一碗汤。
盛完才想起来。
那个人不在。
慕凌欢搬到公寓以后,木思彤几乎每天都来。
她没有住下。
只是把电脑和一部分稿子带了过来。
慕凌欢开会,她就在书房另一边码字。
慕凌欢去训练,她就在休息区校稿。
有时候两个人一两个小时都不说一句话。
却谁也不觉得闷。
这天晚上,慕凌欢从浴室出来,闻见厨房有汤的香味。
“你做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
木思彤正在拆保温盒。
“干妈让人送来的。”
慕凌欢脚步停住。
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纸。
傅凌的字。
只有两行。
【妈妈还没完全想明白。】
【但妈妈没有不要你。】
慕凌欢站在餐桌边,很久没动。
木思彤回过头。
“怎么了?”
“没事。”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慕凌欢低头。
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真的在轻轻发颤。
木思彤什么都没再问。
只是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想哭就哭。”
慕凌欢闭上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怕的从来不是母亲不能马上接受。
她怕的是——
有一天自己说出真话以后,那扇家门就真的不再为她打开。
现在傅凌告诉她。
不会。
木思彤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了。”
“干妈只是慢一点。”
“跟你以前学走路一样。”
慕凌欢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又想哭又想笑。
“这也能比?”
“怎么不能?”
“你那时候不也是一步一步来?”
慕凌欢低头看着那张纸。
过了一会儿,拿起笔。
【我没有怪你。】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我只是想确认,以后回家的时候,我还可以做自己。】
第二天,保温盒被送回慕家。
傅凌看到那张纸时,正在厨房。
她只看了一遍,眼泪就掉了下来。
慕辰峰站在旁边。
没有劝。
傅凌拿纸擦掉眼泪。
“我是不是伤到她了?”
“嗯。”
她猛地转头。
“你就不能先安慰我?”
“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信吗?”
傅凌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只是怕。”
“她也怕。”
慕辰峰看着她手里的纸。
“可她怕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告诉你了。”
傅凌攥着纸,没有说话。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慕凌欢以前住的房间。
书架。
窗边的沙发。
床头柜上的毕业照。
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有轮椅和拐杖早已经收起来。
傅凌在床边坐下。
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
几个孩子闯祸,别人会哭、会解释、会抢着说自己没错。
慕凌欢却总是最安静的那个。
她会等所有人情绪过去,再小声说自己的想法。
以前傅凌觉得她懂事。
现在却忽然觉得。
有些懂事,好像太早了。
“她是不是一直觉得,不能先让我失望?”
慕辰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替女儿粉饰。
“可能。”
傅凌眼圈又红了。
“我这个妈妈是不是挺失败的?”
慕辰峰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别把接受变成另一种自责。”
“凌欢现在不需要你天天哭着跟她道歉。”
“那她需要什么?”
“下次回来的时候。”
他看着妻子。
“你还能像以前一样问她吃没吃饭。”
傅凌沉默很久。
“就这么简单?”
“先把简单的做好。”
当天晚上。
慕凌欢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傅凌。
【家里一直是你的家。】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回复: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傅凌却看了很久。
随后慢慢靠回沙发。
至少。
女儿还愿意告诉她——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