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进修进入第七个月时，第一次跟项目组去了外地比赛。
这次没有家人。
护理师同行，却不会再寸步不离。
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会开口。
不需要时，所有人都把她当普通组员。
比赛结束，项目拿了第二名。
几个人在礼堂外拍合照。
慕凌欢站在中间。
没有轮椅。
也没有单拐。
照片刚发出来没多久，木思彤的消息就到了。
【顾清禾为什么又站你旁边？】
慕凌欢点开照片。
【她是组长。】
【她为什么靠你那么近？】
【拍照。】
【她笑得很开心。】
【拿奖了。】
【你也笑了。】
慕凌欢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旁边同学抬头看她。
“什么这么好笑？”
“没什么。”
她低头打字。
【思思。】
【干什么？】
【别看顾清禾了。】
对面几乎秒回。
【为什么？】
慕凌欢想了想。
【她有对象。】
聊天框安静了。
足足半分钟。
木思彤才发来一个：
【哦。】
又过十秒。
【我又没问这个。】
慕凌欢唇边的笑更明显。
【嗯。】
木思彤盯着这个“嗯”，恨不得顺着网线过去掐她。
这个人现在越来越会装了。
可气归气。
刚才那点酸意倒是真的没了。
她躺回床上。
手机举在眼前。
真正想问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顾清禾。
她想问的是——
那你呢？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字打出来，又被删掉。
还是不敢。
另一边，慕凌夕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进入孕晚期前，静水流深多了一间婴儿房。
慕凌夕第一次进去时，墙面已经刷完有一阵子，窗户一直开着通风。
屋里没什么味道。
婴儿床还没有完全组装好。
柜子倒是先塞满了。
她拉开衣柜。
沉默两秒。
“这是谁买的？”
郗善辰站在后面。
“妈。”
“哪个妈？”
“都有。”
傅凌。
还有家里另外几个长辈。
从新生儿到快一岁的衣服，挂了大半柜。
慕凌夕拿出一件小得离谱的连体衣。
“他真的能穿这么小？”
郗善辰看了看。
“不知道。”
“那你们买这么多？”
“她们高兴。”
慕凌夕又往里面翻。
鞋子。
帽子。
小毯子。
甚至连玩具都已经有了。
“出生以后根本用不完。”
“慢慢用。”
“用不完呢？”
“留着。”
慕凌夕回头。
“留着干什么？”
郗善辰忽然不说话了。
慕凌夕眯了眯眼。
“郗总。”
“嗯。”
“你最好别告诉我，你已经想到二胎了。”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明显心虚。
慕凌夕笑着把手里的小衣服扔给他。
“先把这一个养明白再说。”
郗善辰接住。
“好。”
他走过来，手掌习惯性覆到她腹部。
孩子像是知道一样，很给面子地动了一下。
郗善辰低头。
“听见了？”
慕凌夕笑。
“他可能是在抗议。”
“抗议什么？”
“你们买太多衣服。”
郗善辰神色认真。
“那不是我买的。”
“你买的东西也不少。”
“……”
这一回，郗总没话说了。
日子越往后走，家里的人反而越紧张。
慕凌夕自己却比所有人都稳。
预产期前一个多月，她已经很少安排外出。
不是不能出门。
是肚子越来越大，久坐久站都不舒服，她自己也懒得折腾。
傅凌隔一两天过来一次。
有时候陪她吃顿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郗善辰则把大部分会议移到了静水流深。
办公室还是照常去。
但只要没有必须到场的安排，他晚上都会准时回来。
真正让慕凌夕无语的是待产准备。
这天，她刚下楼，就看见郗善辰站在玄关。
面前放着两个包。
他正在重新检查。
慕凌夕扶着腰站住。
“这是第几次？”
郗善辰没抬头。
“什么？”
“你检查待产包。”
“没数。”
“我数了。”
慕凌夕走过去。
“第五次。”
郗善辰拉上拉链。
“怕漏东西。”
“医院什么都有。”
“自己的方便。”
“那医院路线呢？”
郗善辰这次终于抬头。
“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走过不止一次？”
“不同时间测试过。”
慕凌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测试什么？”
“路况。”
“正常十分钟。”
“晚高峰十三到十五分钟。”
“如果主路堵车，走另一条路最多十八分钟。”
慕凌夕：“……”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
习惯在任何事情发生前先把所有风险想一遍。
路线。
时间。
备用方案。
连最坏的结果都要提前准备。
如今这个人，把同样的认真全用在了她身上。
慕凌夕忽然就说不出他夸张了。
“阿辰。”
“嗯？”
“过来。”
郗善辰走到她面前。
慕凌夕伸手抱住他。
肚子隔在两个人中间，姿势有点别扭。
郗善辰愣了一下，随即抱住她。
“怎么了？”
“没事。”
“就是觉得你最近表现不错。”
郗善辰低笑。
“只有最近？”
“别得寸进尺。”
“好。”
进修第九个月，慕凌欢进入最后阶段。
毕业项目、答辩、结项几乎挤在一起。
她也完成了新的步行评估。
轮椅彻底不再作为日常辅助。
单拐留着备用，但已经很少真正拿出来。
每天晚上，她还是会问慕凌夕的情况。
【今天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宫缩？】
【偶尔有，不规律。】
【姐夫呢？】
【在检查待产包。】
慕凌欢隔着屏幕看过去。
果然。
郗善辰坐在另一边，又把包打开了。
“姐夫。”
郗善辰抬头。
“嗯？”
“那个包你昨天是不是检查过？”
“检查过。”
“那今天……”
“再看一遍。”
慕凌欢沉默两秒。
忽然觉得姐姐大概真的很安全。
至少姐夫恨不得把能想到的事情全提前准备完。
慕凌夕在旁边笑。
“别管他。”
“你准备你的答辩。”
“我这里一整个医疗团队。”
“还有他。”
郗善辰补充：
“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你。”
慕凌欢点头。
“好。”
她当然想回去。
可已经到了最后三周。
这时候中断，前面几个月的项目就缺了最后一步。
慕凌夕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做。
“安心毕业。”
“等你回来，正好有人帮我带孩子。”
慕凌欢笑了。
“我不会。”
“学。”
“你自己会？”
慕凌夕非常坦然。
“也不会。”
姐妹两个一起笑了。
预产期前几天，慕凌欢完成了最后一次毕业前步行评估。
康复师站在终点。
她从走廊另一端开始。
一步一步往前。
没有拐杖。
没有搀扶。
也没有人在旁边提醒她抬腿、落脚。
这些动作已经重新变成了身体自己的本能。
视频发回来时，慕凌夕正靠在床上。
她看完整段。
又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郗善辰坐在旁边。
“通过了？”
“嗯。”
慕凌夕笑着摸了摸肚子。
“宝宝。”
“你六姨现在已经能自己走很远了。”
郗善辰看了一眼屏幕。
“以后可以带他散步。”
慕凌夕转头。
“孩子还没出生，你已经开始安排谁带了？”
“不是我安排。”
郗善辰很平静。
“等出生以后，家里会有人抢。”
这一点，慕凌夕竟然没办法反驳。
两天后。
京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凌晨两点多，慕凌夕从睡梦中醒来。
腹部的坠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她只躺了几秒，就已经清醒。
旁边的郗善辰几乎同时睁开眼。
“怎么了？”
慕凌夕看了一眼时间。
第一阵过去。
没多久，第二阵又来了。
规律在慢慢变清楚。
她呼出一口气。
“应该要去了。”
郗善辰坐起来。
动作比平时快。
但没有乱。
电话。
医院。
车。
待产包。
所有准备过无数次的事情，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派上用场。
只是等护士把文件递过来让他签字时，慕凌夕还是看见了。
郗善辰握笔的手，在抖。
她躺在床上，忍着下一阵疼。
还不忘笑他。
“郗总。”
郗善辰立刻过来。
“怎么了？”
“手别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
“紧张？”
“嗯。”
这一次倒是承认得很快。
慕凌夕伸出手。
“那握着。”
郗善辰立即握住。
几个小时以后。
婴儿的哭声终于响起来。
很响。
甚至有些凶。
慕凌夕累得连眼睛都不太想睁。
可护士把孩子抱到身边时，她还是撑着看了一眼。
很小。
皱巴巴的。
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半天。
第一句话是：
“怎么这么丑？”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
郗善辰也笑。
眼眶却是红的。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辛苦了。”
慕凌夕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阿辰。”
“嗯。”
“蜜月还欠我十五天。”
郗善辰握着她的手。
“记着。”
“什么时候补？”
“以后。”
“多久以后？”
郗善辰看了一眼旁边刚出生的小家伙。
再低头看她。
“慢慢补。”
“补一辈子都行。”
消息传到国外时，慕凌欢刚结束毕业项目的终审答辩。
她从教室出来，第一时间打开手机。
家族群已经彻底炸了。
照片。
视频。
几十条语音。
木思彤甚至连续给她打了三个电话。
慕凌欢直接接了视频。
屏幕亮起。
慕凌夕脸色还有些苍白。
怀里却已经多了一个很小的孩子。
木思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欢欢！你看！好小！”
“刚才还睁眼了！”
“头发也好多！”
慕凌欢看着屏幕。
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慕凌夕叫她。
“凌欢。”
“嗯。”
“看见了吗？”
慕凌欢眼睛有些红。
却笑了。
“看见了。”
“什么时候回来？”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日期。
毕业典礼和最后结项还剩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木思彤立刻在旁边接话。
“我去接你。”
慕凌欢看向屏幕另一边的人。
停了一秒。
“好。”
这一次，她没有轮椅。
也不再需要谁推着她走出机场。
二十一天以后。
她会自己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