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进修进入第四个月时，康复医生终于松了口。
校内路面平整、课程不密集的情况下，可以不用轮椅。
长距离出行和连续高强度课程除外。
消息刚发进家族群，木思彤的私聊就跟着来了。
不是恭喜。
是一张表格。
慕凌欢点开。
第一列，日期。
第二列，步数。
第三列，训练时间。
第四列，疼痛等级。
最后还有一栏——备注。
慕凌欢看了半天。
【谁让你做的？】
木思彤回得理直气壮。
【我自己。】
【医生没有要求。】
【木老师要求。】
慕凌欢盯着“木老师”三个字，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
木思彤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话，看到这个“好”，反而愣住。
【这么听话？】
【不然呢？】
【以前让你少走两步，你都会说没事。】
慕凌欢停了一会儿。
【现在有人查。】
木思彤盯着手机，心口莫名一热。
谁查？
当然是她。
从那以后，慕凌欢还真每天填。
有时候晚上晚了，木思彤没看到表格更新，还会专门发消息。
【今天呢？】
几分钟后，数据就会补上。
有一次，步数突然比前一天多了将近一半。
木思彤直接把视频打了过去。
慕凌欢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怎么走这么多？”
“今天换教学楼。”
“疼不疼？”
“不疼。”
“那明天也少一点。”
慕凌欢看她。
“没有疼还要减？”
“当然。”
木思彤一脸严肃。
“康复是慢慢加，不是你今天觉得行，明天就翻倍。”
“课程安排在那里。”
“让司机送你到近一点的入口。”
“思思。”
“干什么？”
“你现在比护理师管得都多。”
木思彤顿了一下。
“后悔了？”
慕凌欢几乎没有犹豫。
“没有。”
木思彤耳尖一下热了。
她移开视线。
“那就听话。”
“好。”
又是好。
木思彤挂了视频以后，抱着手机坐了半天。
以前她觉得慕凌欢什么都不让人管。
现在却发现，不是不让。
只是要看那个人是谁。
京都这边，慕凌夕也终于熬过了最难受的那段时间。
进入孕中期以后，孕吐一点点减轻，胃口也慢慢恢复。
小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
傅凌偶尔让家里送些她爱吃的东西过来，但不再像刚知道怀孕时那样频繁问情况。
真正变得越来越夸张的，是郗善辰。
慕凌夕从书房出来时，发现客厅茶几四周多了一圈东西。
她站住。
“这是什么？”
蹲在地上的郗善辰头也没抬。
“防撞条。”
慕凌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又看了一眼离她至少还有两米远的茶几。
“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
“孩子还没出生。”
郗善辰终于抬头。
“防的不是孩子。”
慕凌夕眉心一跳。
“那防谁？”
“你。”
“……”
很好。
她以前执行任务什么地方没去过。
手术台上一站十几个小时也没觉得自己需要被人保护成这样。
现在怀个孕，路过茶几都有人担心她撞上去。
“郗善辰。”
“嗯。”
“我走路看路。”
“知道。”
“那还贴？”
“以防万一。”
慕凌夕看他半天。
最后懒得说了。
郗善辰低头继续按软垫边缘。
动作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大项目。
慕凌夕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原本那点想吐槽他的心思，忽然就散了。
“晚上想吃什么？”
郗善辰问。
“你做？”
“我让厨房做。”
“那你问得这么认真。”
“你想吃什么比较重要。”
慕凌夕笑了。
“糖醋排骨。”
郗善辰动作一停。
“又想吃妈做的？”
“今天想吃家里的。”
“好。”
他拿起手机给厨房发消息。
慕凌夕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
没有下一站。
没有航班。
每天讨论的事情，甚至只是晚饭吃什么。
可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无聊。
怀孕五个月左右，慕凌夕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在看研究院送来的文件。
腹部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有人从里面碰了碰她。
慕凌夕手指停在纸页上。
郗善辰本来坐在旁边看邮件，几乎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
慕凌夕没说话。
她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腹部。
郗善辰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
话还没说完。
掌心下，很轻地又动了一次。
空气突然安静。
慕凌夕抬眼。
郗善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手不敢动。
人也不敢动。
“感觉到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刚才是他？”
“嗯。”
郗善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再动一次。”
慕凌夕失笑。
“你跟他说。”
郗善辰真的低下头。
“再动一下。”
没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反应。
慕凌夕靠在沙发上，笑得肩膀都动了。
“郗总也有叫不动的人。”
郗善辰没理她。
手还是放在那里。
“以后还会动。”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松手？”
“不急。”
慕凌夕看着他。
“第一次？”
郗善辰终于抬眼。
“第一次。”
以后还有很多次。
可第一次就是第一次。
他舍不得这么快结束。
也就是在那几天，慕凌欢完成了康复以来第一次全程无辅助步行训练。
一百米。
不长。
甚至比普通人随便走一段路都短。
可对她来说，已经走了很久。
视频里，她从平行杠外慢慢往前。
没有轮椅。
没有单拐。
也没有人伸手扶她。
中途停了两次。
护理师一直在旁边跟着，却没有碰她。
最后一步落下时，慕凌欢自己也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视频被发进家族群。
傅凌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发了一个：
【好。】
慕凌夕坐在沙发上，把那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再抬头时，眼眶有些热。
她没在群里说太多。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大概比所有人都更激动。
果然。
木思彤的消息已经单独发到了慕凌欢手机上。
【小欢欢。】
【你真的走下来了。】
慕凌欢坐在康复室外。
腿还在发酸。
她低头回复。
【只有一百米。】
【还差很远。】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跳出一句。
【那就慢慢走。】
下一条紧跟着过来。
【我等你走完。】
慕凌欢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身边人来来往往。
顾清禾从里面出来，见她坐着发呆，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
当然没看清内容。
“谁的消息？”
慕凌欢收起手机。
“朋友。”
顾清禾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很重要的朋友？”
慕凌欢没否认。
“嗯。”
只是这一次，她说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朋友。
好像已经越来越不好用了。
进修第六个月，木思彤又飞了一次。
这回没有惊喜。
也没有躲。
航班信息提前一天就发给了慕凌欢。
慕凌欢照旧回：
【我去接你。】
木思彤落地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盯着她的腿看。
没有轮椅。
手边带着单拐，却没在用。
“真不用了？”
“今天不用。”
“走给我看看。”
慕凌欢看她。
“机场？”
“机场怎么了？”
“人多。”
木思彤想了想。
“那出去再看。”
慕凌欢笑了。
“好。”
到了学校，顾清禾在项目室碰见木思彤，已经相当熟练地打招呼。
“又来了？”
木思彤点头。
“顺路。”
顾清禾差点笑出声。
几千公里的顺路。
但她没拆穿。
只看了一眼慕凌欢。
“你的重要人物来了，今天是不是可以早点结束？”
木思彤原本还装得挺淡定。
听到“重要人物”四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她平时也这么介绍别人？”
顾清禾看向慕凌欢。
“你问她。”
木思彤立刻转头。
慕凌欢耳尖有一点红。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别人。”
木思彤安静了两秒。
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哦。”
顾清禾实在没眼看。
转身先走了。
木思彤这次在国外待了几天。
也真正看见了慕凌欢现在的状态。
她已经可以自己从住处走到学校。
遇到平路，不需要任何辅助。
只有路程太长，或者当天训练量大时，才会带着单拐。
有一天走到一半，慕凌欢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木思彤第一反应还是想伸手。
手都已经抬起来了。
又停住。
“需要吗？”
慕凌欢抬眼看她。
过了两秒。
“需要。”
木思彤这才扶住她的手臂。
力道很轻。
没有拉她。
只是让她借一点力。
走出去一段，慕凌欢忽然说：
“你变了。”
“哪里？”
“以前不会先问。”
木思彤想起之前护理师说过的话。
有些事要让慕凌欢自己来。
她不能因为担心，就替她决定所有事情。
“那你更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慕凌欢却认真想了一会儿。
“现在。”
木思彤耳朵又热了。
“我问的是扶你的方式。”
“我说的也是。”
慕凌欢看着前面。
神色平静。
木思彤却一路都没敢再说话。
她越来越觉得。
那条线，好像真的只差最后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