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雪山小镇还没完全醒。
薄雾压着远处的山脊，窗外积雪泛着一层冷白。
慕凌夕是在一阵恶心里睁开眼的。
她没有立刻起身。
安静躺了几秒，先把身体的反应过了一遍。
没有腹痛。
没有发热。
胃部也没有明显绞痛。
不像急性胃肠问题。
她正想着，床边昨晚留下的那点咖啡味忽然飘了过来。
下一秒，胃里猛地翻涌。
慕凌夕眉心一皱，掀开被子快步进了浴室。
她撑着洗手台干呕了两声。
卧室里很快传来动静。
“老婆？”
郗善辰本来就睡得浅，几乎在听见声音的同时醒了。
浴室门被推开。
“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扶她。
慕凌夕摆了摆手。
“先别碰。”
郗善辰的动作立刻停住。
她漱了口，等那股恶心慢慢压下去，才抬头看向镜子。
脸色有些白。
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明显异常。
昨晚两个人吃的是一样的东西。
郗善辰没事。
食物的问题可以暂时往后排。
反倒是她自己——
这几天明显比平时容易累。
昨天酒店送来的香薰，她闻了不到两分钟就让人撤了。
平时每天早上都要喝的咖啡，这两天也突然不太想碰。
再加上刚才这阵恶心……
慕凌夕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
视线落到日期上，她动作停了两秒。
经期推迟了。
而且已经不是一两天。
其实前两日她就已经有过猜测。
只是没有检查结果以前，她不习惯凭几个症状给自己下诊断。
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已经排到了最前面。
郗善辰一直盯着她。
“到底怎么了？”
慕凌夕放下手机。
“让管家准备验孕棒。”
浴室里忽然安静。
郗善辰像是没听清。
“什么？”
“验孕棒。”
慕凌夕抬头看他。
“我可能怀孕了。”
这一次，郗善辰彻底没了声音。
慕凌夕反而很平静。
“经期推迟、容易疲劳、对气味敏感，还有刚才的恶心。”
“先验。”
郗善辰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前两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慕凌夕看他一眼。
“怀疑又不是诊断。”
“……”
“阳性就去医院。”
郗善辰沉默两秒，直接拿起手机。
“好。”
东西送得很快。
浴室门重新关上以后，郗善辰一个人站在外面。
坐也没坐。
平日里几十亿的项目放在桌上，都不一定能让他多皱一下眉。
现在却隔几秒就看一次浴室门。
几分钟后，门开了。
慕凌夕站在里面。
手里拿着验孕棒。
两条线。
清清楚楚。
郗善辰的视线落在上面，很久都没挪开。
“怀孕了？”
慕凌夕低头又看了一眼。
明明心里已经有准备，真正看到结果的时候，她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初步阳性。”
她很快恢复理智。
“去医院确认。”
“现在？”
“现在。”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已经坐进医院的独立诊室。
抽血。
检查。
超声。
结果陆续出来。
医生看完报告，又将超声图像转向他们。
“目前提示宫内早孕。”
“结合末次月经和超声来看，大约六周，现阶段各项指标还可以。”
六周。
慕凌夕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微顿住。
她当然知道临床孕周怎么算。
六周并不代表六周前受孕。
按照自己的周期往回推……
大概四周前。
四周前。
慕凌夕盯着报告，脑海里很快出现了一个时间点。
海岛。
他们蜜月刚开始没多久。
那天下了一场雨。
傍晚雨停以后，整座岛都安静下来。
酒店临海的露台一直开着门。
风吹进来的时候，还能听见远处一阵接一阵的海浪声。
那天晚上，他们没出去。
桌上摆着没喝完的酒。
郗善辰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平板看第二天的行程。
她从浴室出来，看见他还在处理那些安排，直接把平板从他手里抽走。
“郗总。”
“嗯？”
“你到底是来度蜜月，还是来开会的？”
郗善辰看着她。
“看明天的路线。”
“不许看。”
“还有最后一点。”
“没有最后一点。”
她把平板随手放远。
外面的风吹起纱帘。
露台灯光昏黄，桌上的酒也一直没有喝完。
第二天，两个人醒得很晚。
原本订好的出海项目直接改到了下午。
她还笑过郗善辰。
蜜月才开始没几天，作息已经被他弄乱了。
直到现在，慕凌夕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
好像谁都忘了避孕。
不是意外。
也不是措施失效。
是真的都没想起来。
慕凌夕闭了闭眼。
居然就是那次。
她转头。
郗善辰也正看着报告。
神色明显停了一瞬。
显然同样算到了那个时间。
两个人对视片刻。
慕凌夕先开口。
“想起来了？”
郗善辰沉默两秒。
“海岛那晚？”
慕凌夕眉梢一扬。
“看来郗总记性不错。”
郗善辰：“……”
医生还在对面坐着。
这种话题显然不适合继续。
慕凌夕忍着笑，重新看向超声图像。
画面里的影像还很小。
如果不是医生指给她看，普通人甚至很难分辨。
她却盯了很久。
作为医生，她看过太多类似的影像。
也曾无数次平静地告诉别人检查结果。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这个认知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慕凌夕第一次发现，原来再熟悉的医学知识，也不能让人面对自己的孩子时完全冷静。
四周前。
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两个人的蜜月里已经悄悄多了一个小家伙。
不知道后来走过的那些城市，看过的海、雪原和极光，其实一直都是三个人。
慕凌夕盯着屏幕，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紧接着，她想到什么。
“我这段时间喝过酒。”
郗善辰握着她的手明显一紧。
医生抬头。
“频率多吗？”
“不多。”
蜜月途中，晚餐偶尔会喝一点。
毕竟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
医生又问了大致情况，做了记录。
“从现在开始停止饮酒。”
“之前是在不知道怀孕的情况下少量饮用，不需要先给自己太大压力，之后正常产检，有情况及时和医生沟通。”
慕凌夕点头。
道理她都懂。
只是轮到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像面对病人那样完全客观。
她低头时，才注意到郗善辰一直握着她。
从结果出来到现在，都没松过。
而且越来越紧。
“郗善辰。”
“嗯。”
“紧张？”
“没有。”
慕凌夕垂眼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你松一点。”
郗善辰低头。
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用了力。
掌心放松了一些。
却还是没有松开。
慕凌夕唇角弯了弯。
还说不紧张。
医生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准父母，只当没看见，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叶酸要按时补充。
之后按医嘱产检。
药物和保健品不能随便乱吃，有需要先咨询医生。
饮食方面最重要的是注意食品安全。
酒精停掉。
生肉、生鱼、生贝类、没熟透的蛋暂时不吃。
乳制品注意是否经过巴氏杀菌。
水果蔬菜彻底清洗。
鱼类可以正常吃，但注意避开高汞品种。
至于咖啡，也不是绝对禁止。
医生看了一眼慕凌夕。
“不过你现在闻咖啡就恶心，这段时间不喝可能反而舒服一点。”
慕凌夕：“……”
不用回头。
她都知道旁边这个人已经记住了。
医生交代完，又问起他们后面的安排。
郗善辰把剩下十五天的行程简单说了一遍。
两次长途飞行。
中间还要换几个城市。
有自驾。
而他们这次到雪山，原本还安排了雪地项目。
医生听到这里，直接把那一项划掉。
“滑雪不建议。”
“高强度雪地项目和长距离高海拔徒步也先取消。”
“稳定的早孕并不是完全不能旅行，但她现在已经开始有早孕反应，后面的行程又很密。”
“如果继续，最好把节奏降下来。”
“减少长途奔波，也给身体留足休息时间。”
慕凌夕点头。
和她自己的判断差不多。
郗善辰从头到尾没说话。
可慕凌夕太了解他。
越安静，越说明这个人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果然。
离开医院以后，两个人没有直接回木屋。
车停在雪山下的湖边。
远处白茫茫一片。
郗善辰坐在她旁边，把检查报告从第一页重新看到最后一页。
看完。
合上。
“回京都。”
慕凌夕转头。
“医生没说必须回。”
“我知道。”
“那你还回？”
“嗯。”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慕凌夕靠在座椅里。
“后面还有十五天。”
“取消。”
“酒店？”
“退。”
“机票？”
“改。”
“自驾？”
“不要了。”
“后面的古城呢？”
“以后再去。”
一个比一个干脆。
慕凌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郗总。”
“嗯。”
“害怕了？”
以前这种问题，郗善辰大概还会嘴硬两句。
今天却没有。
“怕。”
慕凌夕眼底的笑淡了些。
郗善辰低头看着她。
“你这几天本来就不舒服。”
“后面还要换城市，还有两次长途飞行。”
“有几个地方医疗条件也一般。”
他说得很平静。
可握着报告的手一直没松。
“医生说可以继续，不代表一定要继续。”
“蜜月什么时候都能补。”
“没必要为了走完原来的计划，让你一直在路上折腾。”
慕凌夕看着他。
“只担心我？”
郗善辰一怔。
“什么？”
她视线落向自己的小腹。
“孩子呢？”
“两个。”
这次回答得更快。
“都担心。”
慕凌夕终于笑了。
她伸手。
郗善辰几乎立刻握住。
掌心相贴。
很暖。
“行。”
慕凌夕靠过去一点。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