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夕看着屏幕里的人,没有立刻追问,只轻声道:“灯开一下。”
“不想开。”
“那就不开。”
慕凌夕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声音放得更轻。
“见到凌欢了吗?”
木思彤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
“没说话?”
“没有。”
“为什么?”
木思彤抱紧怀里的纸袋,半天才闷声道:“她身边有人。”
慕凌夕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女的。”
木思彤越说越堵得慌。
“她替小欢欢拿资料,还扶她下台阶,后来两个人又一起往外走。”
“小欢欢还冲她笑。”
慕凌夕安静了两秒。
“所以你连面都没见,就直接回来了?”
“不然呢?”
“把礼物送给她。”
“不送。”
“为什么?”
木思彤眼圈一下更红了。
“她身边又不缺人。”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慕凌夕没有笑她,只问:“小彤彤,你现在是在生凌欢的气,还是在生那个女孩的气?”
“我没生气。”
“那你难受什么?”
“我不知道。”
木思彤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袋边缘。
“我就是看见她们站在一起,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明明以前什么都会先跟我说。”
“现在她认识了新的人,有人陪她上课,陪她走路,还能照顾她……”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低。
“好像有没有我,都没什么区别。”
慕凌夕终于听明白了。
“你怕的不是凌欢认识新朋友。”
“你怕的是,有一天别人站到你现在的位置上。”
木思彤猛地抬起头。
慕凌夕继续道:“以后第一个知道她消息的人不是你,陪她康复的人不是你,她有事也不再先找你。”
“是不是想到这些,你才这么难受?”
屏幕这一端安静了很久。
木思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慕凌夕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忽然问:“思思,如果今天是我被朋友扶了一下、一起吃顿饭,你会连夜改签回来吗?”
“那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木思彤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慕凌夕没有替她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你自己想。”
“不过你今晚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挺像吃醋的。”
木思彤整个人僵住。
“吃醋?”
这两个字像突然落进心里,震得她半天没有反应。
“我又没……”
她下意识想反驳,说到一半,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慕凌夕没有趁机把话说透。
“我没说你一定是什么。”
“你自己的心,要你自己想明白。”
木思彤抿着唇,低头看向怀里的纸袋。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睡觉。”
“就这样?”
“不然呢?”慕凌夕失笑,“答案又不会因为你今晚不睡就自己跳出来。”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还有,没想明白之前可以慢一点,但别故意躲凌欢。”
“她什么都不知道。”
木思彤想起那几通没有接的视频,心里又是一紧。
“知道了。”
慕凌夕陪她说了很久,直到木思彤的情绪终于慢慢平下来,才挂断视频。
客厅重新安静以后,木思彤仍旧没有开灯。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纸袋,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吃醋。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朋友恋爱,也不是没有过关系很好的朋友。
可她从来没有因为谁身边多了一个人,就难受到连夜坐飞机回来。
更没有怕过谁会被别人“抢走”。
为什么偏偏到了慕凌欢这里,一切都不一样?
木思彤想了一整夜。
直到天快亮,才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亮透。
木思彤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沙发旁那只皱巴巴的纸袋。
昨晚的视频像一场拖得太长的梦。
可慕凌夕最后那句话,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
——挺像吃醋的。
木思彤把脸埋进抱枕里,闭了闭眼。
她很想告诉自己,一一只是随口一说。
可越想否认,越能想起昨天站在教学楼外的那一幕。
顾清禾扶住慕凌欢。
慕凌欢侧过脸,对她笑。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一幕。
她却难受到连那座城市都待不下去。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来自编辑和家里。
慕凌欢只有三条。
【醒了吗?】
【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条停在凌晨。
【你在躲我?】
木思彤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发闷。
她以前最讨厌慕凌欢遇事不说,习惯把人推开。
可现在,她做了同样的事。
木思彤没有马上回复。
她弯腰把纸袋拿起来,从里面取出那只陶瓷摆件。
两只猫并排坐着,尾巴在身后绕到一起。
买的时候只觉得可爱。
现在再看,却怎么看都像藏着不该说出口的心思。
她坐在地毯上,看了很久。
她想成为慕凌欢落地以后第一个报平安的人。
想知道她每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腿疼不疼,康复顺不顺利。
想知道她今天和谁上课,明天又要去哪里。
想让自己送的围巾一直戴在她身上。
也想让她以后每一个重要时刻,都有自己。
如果有人站到慕凌欢身边,她会不高兴。
如果那个人对慕凌欢很好,她反而会更不高兴。
朋友会担心。
朋友会牵挂。
可朋友不会有这么多想法。
这个念头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木思彤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
不是因为慕凌欢认识了新的朋友。
也不是单纯害怕自己被冷落。
她喜欢慕凌欢。
不是昨天才喜欢。
只是昨天以前,她一直把那些越过边界的在意,都塞进了“朋友”两个字里。
木思彤抬手捂住脸。
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完了。”
她闷声嘀咕。
“这下真完了。”
喜欢谁不好。
偏偏是小欢欢。
偏偏是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无声息占了她生活里那么多位置的人。
明明最初也没有多特别。
可后来,她习惯了有事找她,习惯了每天和她说话,习惯了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甚至连慕凌欢偶尔沉默得久一点,她都会忍不住去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把什么事情藏在心里。
这些习惯一点点堆起来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今天。
直到她因为另一个女人碰了慕凌欢一下,就酸得连礼物都没送出去,直接跑回了京都。
木思彤把脸埋进掌心,半晌没动。
原来有些感情,并不是突然出现的。
只是她发现得太晚。
木思彤抓过手机,点开聊天框。
手指停了很久。
她当然可以现在就说。
可一想到那句话发出去以后,她们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在的位置,她又不敢动了。
如果慕凌欢不喜欢她呢?
如果慕凌欢只是把她当最重要的朋友呢?
如果她说破以后,连现在每天的视频、落地的消息、那些理所当然的关心都变得尴尬呢?
木思彤盯着输入框,删删改改。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不是躲你。】
她停了停,又发:
【有件事,我还没完全想明白。】
消息几乎立即回了过来。
【和我有关吗?】
木思彤心口一跳。
慕凌欢总是这样。
看起来什么都不问,其实比谁都敏锐。
她慢吞吞回了一个字。
【嗯。】
国外正值清晨。
慕凌欢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嗯”,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木思彤究竟看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件“和她有关”的事,最后会把两个人推向哪里。
她打出一长段话,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留下两句。
【好。】
【等你想明白。】
木思彤看见以后,鼻尖忽然又酸了一下。
明明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最重要的那一半。
可慕凌欢越是给她时间,她越不敢轻易开口。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天,木思彤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下午,乔凝琬来到静水流深。
管家说木思彤从国外回来后没有回家,她便直接找了过来。
进门时,木思彤正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午饭几乎没动。
“怎么住这儿?”
木思彤低头戳了戳碗里的菜。
“离机场近。”
乔凝琬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家离机场也没远到需要你住别人家。”
“一一送我的房子,怎么能叫别人家。”
“行。”
乔凝琬没和她争,目光却落到茶几上的纸袋。
“出去一趟,礼物没送出去?”
木思彤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送人的?”
“你不喜欢往家里买这种摆件。”
乔凝琬又看了一眼那两只陶瓷猫。
“而且包装纸都皱成这样了,显然跟着你坐了趟飞机。”
木思彤立刻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拉。
“没送成而已。”
“和人闹别扭了?”
“没有。”
“那就是你一个人生闷气。”
“妈。”
“嗯?”
木思彤差一点就想说。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乔凝琬看了她几秒。
女儿从小藏不住情绪。
高兴写在脸上,委屈也写在脸上。
现在这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显然不只是旅途不顺。
但她没有逼。
“行。”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木思彤反而被这句话说得更心虚。
“真没什么。”
“我知道。”
乔凝琬站起身,把她面前凉掉的汤换到一边。
“真没什么的人,一般不会从国外回来以后连家都不回,也不会一顿饭吃半个小时还没吃掉三口。”
木思彤被堵得说不出话。
乔凝琬也没再拆穿。
“晚上回家?”
“明天。”
“好。”
临走前,她摸了摸女儿的头。
“想说的时候再说。”
木思彤抿着唇点头。
直到门关上,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现在连慕凌欢都不敢告诉。
更不可能先告诉母亲。
夜里,木思彤还是拨通了视频。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慕凌欢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项目资料。
看见她时,眼里的担心没有掩饰。
“思思。”
准备了一整天的话,在这一声“思思”里又乱了。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接视频?”慕凌欢问。
木思彤沉默几秒。
“我去看过你。”
屏幕另一端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
“签售结束以后。”
慕凌欢握紧手机。
“你来过这里?”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木思彤看着她。
“因为我看见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慕凌欢愣了愣。
“谁?”
“她替你拿资料,扶你下台阶,后来还和你一起往餐厅方向走。”
木思彤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翻旧账。
“你们看起来很熟。”
慕凌欢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顾清禾?”
听见她立刻说出名字,木思彤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意又冒了出来。
“原来她叫顾清禾。”
慕凌欢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别扭。
“她是项目组同学。”
“那天台阶上有水,我滑了一下,她只扶了一次。”
“吃饭是全组一起。”
“后来我也没去。”
木思彤抬眼。
“为什么没去?”
“你忽然不对劲。”
慕凌欢道:“我回去给你打视频。”
木思彤怔住。
她想起候机区里那两通没有接起的电话,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
慕凌欢停了片刻。
“你这几天不理我,是因为顾清禾?”
木思彤没回答。
“因为她扶我?”
“你腿还没完全好,谁让你在湿台阶上自己走。”
“思思。”
“干什么?”
“这不是我问的。”
木思彤指尖发热。
“那你想问什么?”
慕凌欢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意她扶我?”
木思彤的心跳一下撞到喉咙口。
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只要说出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她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因为你总让人操心。”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
慕凌欢没有追问。
木思彤反而被她看得发慌。
“怎么?”
“没什么。”
慕凌欢垂下眼。
“你白天说的那件事,想明白了吗?”
木思彤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想明白一半。”
“另一半呢?”
“还要一点时间。”
慕凌欢安静片刻。
“好。”
还是没有逼她。
木思彤心里更乱。
她很想问一句——如果我喜欢你呢?
可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顾清禾真的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
“她没有天天扶你吧?”
“没有。”
“也没有每天一起吃饭?”
“没有。”
“你们平时私下联系吗?”
慕凌欢看了她一会儿。
“项目有事会联系。”
“没事呢?”
“不会。”
木思彤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
慕凌欢终于问:“现在放心了?”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木思彤嘴硬。
“我只是怕你康复没做好。”
“嗯。”
慕凌欢竟然没有拆穿。
这一声平静的“嗯”,反而让木思彤耳朵一路烧到脖子。
视频快结束时,慕凌欢忽然叫她。
“思思。”
“嗯?”
“下次来了,告诉我。”
木思彤抬眼。
“为什么?”
“我去接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
木思彤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那你别再让我在学校外面等。”
“不会。”
“也不许临时跟别人去吃饭。”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慕凌欢眼底似乎有一点笑。
“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慕凌欢,你别笑。”
“我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那晚的视频比平时多打了四十分钟。
挂断以后,木思彤趴在桌上很久。
陶瓷猫就放在手边。
两条尾巴仍旧缠在一起。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猫的耳朵。
她已经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吃醋,也想明白了那些藏在“朋友”下面的心思。
可喜欢归喜欢。
真要把那句话说出口,她还是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木思彤趴在桌上,望着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等等吧。
等她胆子再大一点。
也等她再看清楚一点——
慕凌欢对她,究竟只是纵容,还是也藏着一点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