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西阳塅里,说二四八月,是最好的天气,适合办大事。
当然,这里所说的二四八月,说的是农历。
为什么夹在二月和四月中间的三月,不是好天气呢?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我非常讨厌农历这个三月,尤其是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五。讨厌的原因,是西阳中学不安排我们初中十六班、十七班的同学,继续上课,而是安排这一百二十多个十三四岁的同学们,从南阳生产大队的莫奢托,挑红砖到白石生产大队的茅屋街的西阳中学,男同学定额六十个,女同学定额五十个。
一个红砖五斤至六斤,大部分的男同学,只能挑十个,最多十二个。
女同学们有点惨不忍睹,有人挑十个的,有人挑八个的,还有人只能挑六个。
家庭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同学,父亲母亲,或者是哥哥姐姐,帮着来挑红砖。更有的家长,推着独轮车,一次便可以完成定额任务。
我虎薇痞子和二姐苏合,当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们的父亲,必须在生产队里老老实实做工,足额着每天伍角八分六厘钱的工分收入。
西阳中学已经建好了一栋坐南朝北二层六间教室的教学楼,刚好是初中十三班和十五班、初十六班和初十七班、高一班和高二班的教室。
说来当真是造孽呀,教室不够,学校临时把初十四班撤掉,分到初十三班和初十五班。
即将毕业的初十一班和初十二班,班上的同学,各个班只有四十多个同学,只好借老百姓的堂屋上课。
西阳中学计划建一栋坐西朝东的教学楼,两层,八间教室,地基已经砌好了。运输红砖的任务,只能落在同学们的肩膀上。
三月份的天气,突然暴热,暴热三四天,又见突然暴冷,下着磅礴大雨。
我猜想,西阳塅里的父老乡亲,大概是因为天气原因,不喜欢农历三月份。
我虎薇痞子真想骂玉皇大帝的娘,三月份第一个星期五,居然是个暴热天。
暴热天,叫我这这十三岁多一点的初中生,去挑红砖,当真前世杀了人,这一世来还孽债。
第一趟,我挑起十四个红砖,还觉得轻松,但一个来回六里路,走得我腿脚发软。
挑到中午十二点半,六十个红砖的任务是完成了,回到家里,顾不得身上汗如雨淋,瘫倒在床上。
我娘说:“虎薇痞子,你二姐苏合,挑完五十个红砖,回家做好了中午饭,又出去挖猪草了。”
“娘,我肩膀疼,腰疼,腿发软,一身不舒服。”
“好啦,好啦,虎薇痞子,男孩子不能这样娇气。既然生在这个家里,你必须有吃苦耐劳的心理准备。”我娘说:“吃完中午饭,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事都好了。”
我爷老倌说得更好笑:“老黄牛死了,小黄车就得背犁。”
穿着小汗褂子,暴晒了一个上午的太阳,我的脖子和两条手臂,硬生生的长出一层水泡,格外痛。
我娘喊道:“公英,公英,你在家吗?”
江疏影说:“我奶奶没在家。太婆,您有什么事吗?”
“虎薇痞子的身上,生了一层水泡子,你家里有清凉油吗?”
“有,有,我马上送过来。”
当然,江疏影这个花朵似的女孩子,她挑红砖的任务,是由太爷爷玉竹帮她完成的。
“虎薇爷爷,你疼吗?”
岂能在一个孙辈女孩子面前说疼?我故意说:“不疼,不疼,抹上清凉油,只为皮肤好得快点。”
“我想想都疼,虎薇爷爷。”
公英风风火火闯进我家里,说:“三舅妈,三舅到哪里去了?”
“生产队里,今天安排他平整早稻秧田,秧田在生发屋场的门口,卢丘。”我娘说:“公英,什么事,这么焦急?”
“还不是我娘的事?三舅妈,你是晓得的,我娘这样活下去,只不过是多受点折磨,如果她死了,是解脱,我和铁罗汉他们兄弟,同样是解脱。所以,我想三舅帮忙,打发我母亲走了算了。”
所谓的走了,我的理解是死了。
卫疏影说:“舅太爷有什么法术,打发太外婆死掉?”
“我不晓得。”我又补充一句:“我确实不晓得。”
卫疏影说:“虎薇爷爷,舅太爷不会动手,把外太婆杀死吧?”
“不会的,不会的。卫疏影,我爷老倌或许会法术吧。等一下,他去耍法术的时候,我们悄然跟过去,看个明白。”
公英站在安门前塘,大声喊了三声舅舅。
我爷老倌说:“公英,公英哎,我听见了,马上回来。”
我爷老倌回来后,问:“公英,你是不是想把你娘,送入阴曹地府?”
“是嘞,三舅,我娘这一辈子,活罪受够了,公英真不忍心,她这样折磨下去。”
我爷老倌的说法,令我和卫疏影,大为紧张,他们不会用绳子勒死、用刀子杀死、用双手扼死我大姑母吧?
一脸的严肃,我爷老倌将我大奶奶慈茹的画像,从神龛上取下来,用毛巾拭去灰尘,摆在大桌子前面中间的位置上,然后点燃三根香,一个小茶盅里,装着公英刚拿过来一小撮茶叶。
我的二姐苏合,忙着撕开一沓纸钱。
一页页的纸钱,在一只只凤凰在火中涅磐。
我爷老倌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公英也跟着跪下。
我娘老子泽兰、我邻居伯母合欢、伯父玉竹,垂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我、我二姐苏合、我侄孙女卫疏影,更是紧张和惶恐,大气都不敢出。
我爷老倌忽然眼泪汪汪,对着我太奶奶的画像说:“娘啊!娘啊!您在阴曹地府三十七年,您不晓得,您的大女儿金花,始终以为您的死,是她的罪过,忏悔了整整三十七年。现在,金花到了生不如死的程度,什么东西都忘记了,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对您的忏悔。娘啊,娘啊,如果您的英魂还在左右的话,您降三个阴卦,把金花带去您的身边吧。”
公英连忙向外婆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外婆,外婆哎,即便是我母亲金花,三十七年前做错了什么,您老人家大人莫计小人过,您把她领走算了吧。”
说完,公英又磕了三个头。
一页燃烧着的纸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大桌子上的小茶盅里,瞬间熄灭。
我爷老倌站起身,将两块竹蔸片做的卦,随手一丢,非常凑巧,正是阴卦。
第二个卦丢下,还是阴卦。
第三个卦再丢下,还是阴卦。
我爷老倌说:“公英,你和铁罗汉的两个妹妹,先去给金花沐浴更衣,我随后就来。”
公英像是得了圣旨,面露喜色,慌忙走了。
合欢说:“决明,茶盅里的茶叶,落下一层纸钱灰,要洗干净吗?”
玉竹说得毛骨悚然:“那不是纸钱灰,是决明妈妈的灵魂。”
即便是迷信的说法,连我母亲都没有反驳。
到了下午三点,公英又过来问:“三舅舅,您怎么还不去?”
我爷老倌少年时代,毕竟学习过鲁班教,晓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公英,你晓不晓得,你弟弟芡实死的日子,非常的不好,叫前世离,后世绝;死的时辰,犯了鹤顶红,鹤顶红是重丧。芡实死后,我大姐夫常山死了;常山死后,芡实老婆包心菜又死了。所以,你母亲金花,必须死在未时。”
我和江疏影不敢相信,金花当真会死在未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