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候,天空中下起小雨。家中的两条牲猪,明天还没有青饲料,我大姐背着大背篓,走到我父亲开垦过两年的菜地里,将大白菜的外面的老叶子,剐下来。
剐下来白菜叶太多,我大姐茜草,只好用棕绳子,绕紧,免得掉在路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茜草,听说你那个男人胡长孽,今天在你家,大吵大闹一场?”
“世奇,你回去吧。在结婚前三天,我不想节外生枝。”
“茜草,听我说,如果你不愿意嫁给胡长孽,你不妨再考虑一下我。”
“世奇,我即使不嫁给胡长孽,也不会嫁给你。”
“茜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世奇,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完好无缺的存在。我给不了完璧无瑕的身子,我怀了胡长孽的种子。”
“我…我…不会介意的。”
“你不介意?我会介意的。”我大姐说:“世奇,我下辈子做人,一定会多长几双眼睛,看清楚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茜草,一路保重,一生珍重自己。”
“世奇,你也是。”
大年初一的这个晚上,我大姐茜草,默默地流着泪,哭了一个晚上。
西阳卫生院的妇产医师成诗元,心里惦记着我母亲,即将临产,正月初二的下午,便从家中,回到了响堂铺街上。
拿好接生用的工具,成诗元便到了我家里。
“泽兰,感觉怎么样?”
我娘说:“肚子有点疼,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双腿在乱蹬。”
我爷老倌把我大姐茜草,叫到小房间里,说:“茜草,胡长孽这个男人,我觉得根本不可靠,你仔细想一想,要不要嫁给他?爷老倌不想你的一生,生活在痛苦中啊。”
“爷老倌,我未婚先孕,肚子里怀着胡长孽的孩子,传出去的话,您和母亲,脸皮往哪里放?算了,一切都算了,我决定嫁给他。即便是未来有天大的痛苦,茜草一个人扛着,绝不牵扯到父母身上。”
“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父亲说:“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得多留一个心眼儿。胡长孽昨天,之所以很嚣张,估计他在湘潭下摄司,找上了别的女人。你二伯母青黛,答应过我,暗中帮我们调查胡长孽。他若是有什么越轨的动作,我定叫他有好果子吃。”
到了晚上十点半,我母亲开始阵痛。我邻居伯母合欢,我表姐公英,我义父的老婆子芩,薛破虏的老婆佩兰,都担心母亲高龄生孩子有危险,坐在堂屋里,等待妇产医师的安排,随时帮上一把手。
我母亲本来就是个接生员,怎么生孩子,自然熟悉,深呼吸,然后气沉丹田,如此反反复复,到了夜里三点钟,终于生下一个男孩子。
听说我母亲生了个男孩子,我表姐公英,早已把卫正非、卫是非小时候穿过的婴儿拿来,走到房子,帮小男孩子穿卜衣服,抱到堂屋里,对我父亲说:“三舅,恭喜你,终于有后人了。”
我义父无患的老婆子芩,是厦门军分区附属医院的副院长,望着男孩子说:“三叔,这个男孩子,先天营养不良呀。”
我父亲说:“三年大饥荒,刚刚过去,能填饱肚子,便是特大的喜事,哪来的营养呀。”
合欢说:“老三,你快给这个男孩子,取一个名字咯。”
“不用取名字了,三十多年前,雷心刚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到过春元中学,找到我盟兄阿魏痞子。阿魏痞子当时说,我大哥茅根和黄连的孩子,叫雷心。今后,我有了男孩子,叫虎薇。”
佩兰说:“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名字,都有点古古怪怪?”
“阿魏痞子说过,雷心的意思,不显雷霆手段,怎见菩萨心肠。虎薇的意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大年初四早上,我七姑母紫苏,带着大女儿芜荽,匆匆忙忙过来。进屋第一句话,便问:“三老弟,泽兰生了没有?”
我爷老倌说:“托七姐的福,泽兰昨晚上生了一个男孩子,母子平安。”
“那就好,那就好。我先进屋去看看泽兰母子。”
我七姑母抱着小婴儿虎薇,走到堂屋里,大声唱道:
“摇啊摇,摇过西阳大埠桥。白米饭,肉汤淘,宝宝吃了不肚槽…”
“摇啊摇,摇过西阳大埠桥。大埠桥有座梽木山,带着宝宝去砍柴,天晴有柴卖,落雨有柴烧…”
初四上午九点二十八分,我大姐夫胡长孽,带着接亲的队伍,到了添章屋场。胡家一个老爷子,点燃一封大地红鞭,噼噼啪啪,响声震耳。
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迎亲队伍,必须用竹制的鸡笼,送来一只大红公鸡;女方的家长,必须打发一只小母鸡,匹成一对,图个大吉大利。
但是,鞭炮一响,没有绑牢靠的大红鸡公,突然展开翅膀,飞上我家地坪前的白杨树。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不懂忌讳的谢致中,拿了一根长竹竿,拼命向白杨树上乱捅。
大红公鸡吃惊,展开翅膀,飞到另一棵白杨树上。
我七姑母紫苏说:“别乱捅了,大红公鸡越捅越怕。待它歇一歇,落到地坪上,再抓住它。”
我爷老倌打发给我大姐的嫁妆,是一口大果檀木做的木箱子。这口箱子,是我四叔骏良做的。
归国华侨骏良先生,做好箱子后,对我父亲说:“大果檀木箱子,只需要细磨,便有天然的花纹的光泽,不需要上漆的。如果强行上漆,会影响木材的呼吸。”
我大姐夫胡长孽,大概是揩湘潭电机厂的油,弄到了两桶大红漆,不问青红皂白,胡乱刷了二遍大红漆。
这口檀木箱子,如今摆在地坪里,漆片掉落,斑斑驳驳,极其难堪。
我爷老倌把胡长孽叫到房子里,问:“你的保证书,写好了没有?”
胡长孽生硬地拒绝:“没有。”
“没有?没有便不发亲,我的女儿,不嫁给你。”
胡长孽说:“你们不嫁,我不娶,一拍两散。”
“好呀,什么叫一拍两散,我让你尝尝一拍两散的滋味。”
我父亲一个大耳出扇过去,打在胡长孽的脸上,顿时现出四个清晰的手指印。
我大姐茜草,有点生气了,对我父亲说:“爷老倌,你今天打不得人,叫我嫁过去后,无法做人。”
“茜草,你若想嫁给胡长孽,双腿长在你身上,你走就是,我们绝不拦阻你。”
那只大红鸡公,大约是累了,或者是渴了,落到地坪里,心惊胆战,试图到小水沟里,找水喝。
谢致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公鸡,塞起鸡笼里。
我七姑母紫苏说:“三弟,既然茜草同意嫁给胡长孽,你就发亲吧。”
我父亲说:“发亲可以,但我不想去送亲。七姐,辛苦你去一趟。”
我七姑母说:“三弟,你多多少少,给茜草一点面子。”
“七姐,我不是不想去,但怕我忍不住发怒火,一拳将胡长孽打扁。”
“三弟,那你别去了,叫雷心去,他代你送亲。”
女方本来要打发一只从未生过蛋的小母鸡,但没有人去抓鸡,只好作罢。
我娘坐在床上,安排合欢把我大姐叫到身边,说:“茜草,你自作主张,硬要嫁给胡长孽,以后遭人嫌厌,吃大苦,莫怪爷娘没有提醒你。”
“娘,我自己选择的路,含着泪水也得走完,放心好了,我绝不牵扯到你们。”
时间耽误了。没来得及告祖,没来得及放鞭炮,我大姐茜草,低着头,跟在胡长孽的后面,匆匆忙忙乱走。
走到我大姑母金花家,东边的小圳巷子旁,我大姐瞧见百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不要猜,那人绝对自己曾经喜欢的世奇哥哥。
不晓得,世奇哥哥有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