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宁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这位三姐姐了。
从小到大，赵婉清看上什么东西从来不会直接开口要，总是先用话捧你几句，把你捧得飘飘然了，再轻描淡写地提出要求，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从前这一套是屡试不爽，可这枚水玉平安扣是大哥赵承渊去年从桃李郡回京城，送给她的十一岁生辰礼物。
这水玉干净透彻，没有一丝杂质跟毛絮，连京城的宝玉阁里都见不到这般澄澈的水玉。
大哥说这玉是他花大价钱从彼时还不是镇北王的顾洲远手里买来的，天上地下，只此一枚。
她戴了半年多了，片刻都不曾离身。
赵婉宁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领口那枚水玉，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三姐姐说笑了，这玉是大哥送的生辰礼，我戴惯了，离了它睡不着觉。”
“姐姐若是喜欢玉，改日我让母妃开库房，挑一枚好的给姐姐送去就是了。”
这话说得很是漂亮。
换作从前，赵婉清听到这话也就顺势下台阶了，可如今的赵婉清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看王妃脸色行事的赵婉清了。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赵婉宁脸上停了一息，语气依然轻柔，但话里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六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是不还你，不过是借来戴几日罢了。”
赵婉宁虽这几日受了些冷落，但到底是自小被宠大的小郡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赵婉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极清：“三姐姐若是真喜欢这玉，等大哥回来，让大哥也给你画一个样子打一枚就是了，只是我脖子上这一枚，谁来了我也不给。”
赵婉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看着赵婉宁那双倔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六妹妹还真是……不识抬举。”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经过赵婉宁身边的时候，肩膀有意无意地撞了赵婉宁一下。
力道不算大，但赵婉宁毫无防备，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脚下绊住了花坛边缘的砖沿，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朝那丛月季花摔了过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撑地面，脖子上的红绳在拉扯中被花枝勾住，崩地一声断了。
那枚水玉平安扣脱了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响。
赵婉宁趴在地上，手掌被月季的刺扎破了几处，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疼，猛地转头看向那枚落在地上的玉。
白玉平安扣碎成了三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像是一朵被碾碎的花。
她愣愣地看了两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气的，是心疼的。
赵婉清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玉，目光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哎呀，碎了。可惜了。六妹妹下次小心些，别毛毛躁躁的。”
说完便带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抹桃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赵婉宁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三瓣碎玉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碎玉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碎玉上，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小桃慌忙蹲下来扶她，看到自家小姐手心里的碎玉和掌心里被刺扎出的血痕，急得眼圈也红了：“郡主……您的手流血了……奴婢扶您回去上药吧……”
赵婉宁没有吭声，只是把那三瓣碎玉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然后撑着小桃的手臂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和落叶，低着头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攥着怀里那包碎玉，指节攥得发白。
回到王妃院中的时候，王妃秦氏正坐在窗边。
她这些日子无事可做，便捡起了年轻时的手艺，给赵承渊纳一双过冬的棉鞋。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女儿眼眶通红、衣裙上沾着泥土和草叶、手掌上还带着几道血痕的模样，手里的针线活立刻放了下来，眉头猛地皱紧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婉宁站在门口，忍了一路的眼泪在看到母亲关切目光的那一刻终于决了堤。
她扑到母亲怀里，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把花园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碎玉，摊开手帕，三瓣碎玉静静地躺在帕子上，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破碎的光泽。
王妃秦氏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碎玉连同手帕一起接过来，仔细包好，放进了自己袖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但赵婉宁注意到，母亲收好玉之后，手指在袖口上停留了一瞬，指尖微微用力，掐出了一道褶皱。
然后王妃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得让赵婉宁有些害怕：“小桃，看好院子，我去一趟静馨院。”
赵婉宁慌忙拉住母亲的衣袖：“阿娘……不要去……三姐姐她……她现在得意着呢，去了也是受气……”
王妃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赵婉宁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硬气：“你娘还没死呢，这个王府的女主人也还没换人呢。”
“我倒要去问问，一个侧妃的女儿，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对嫡出的郡主动手。”
王妃秦氏走出院子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过回廊，穿过天井，沿途遇到的下人看到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纷纷低下头去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她走的方向，心里便有了数，连忙缩着脖子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