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心两公里范围内的一切在强光中瞬间汽化。
而在八公里公里外的废墟中,幸存者开始从倒塌的房屋,地下室的楼梯间和郊区铁路的涵洞里爬出来,他们灰头土脸,耳膜被冲击波震得嗡嗡作响,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蘑菇云。
它还在旋转、翻滚,云体深处不时亮起暗红色的闪电。
一个从倒塌木屋里爬出来的女人跪在废墟上茫然地四处张望,左臂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她却感觉不到疼。
极度的震惊让她在几分钟内完全丧失了痛觉。她看到一个男人从还在燃烧的房梁下拖出两个孩子,孩子的校服被烧得焦黑,脸上全是灰,但还在哭,哭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通往郊外的各条公路上挤满了徒步逃亡的人流,他们多半是爆炸时恰好处在广岛边缘,他们就只被冲击波震碎玻璃划伤。
这些侥幸擦着死神肩膀逃过一劫的人沿着被冲击波削平的国道朝郊外涌去。有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从废墟里抢出来的一点粮食和衣物,有人抱着受伤的孩子,孩子的脸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有人赤着脚,脚底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这支沉默的人流朝城外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建筑倒塌的闷响。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那朵蘑菇云,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眼神茫然,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城南郊区一座防空地下室里,十几个市民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地面上传来的持续闷响。
他们是爆炸前几分钟听到空袭警报后躲进来的,那个新来的防空课长在扔下公文包之前,终于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广播站,广播站的值班员在最后一刻拉响了全市警报。
警报只响了不到一分钟,炸弹就炸了,但这一分钟救了这十几个人的命。
深层地下室里的人没有看到那束白光,只是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地下室天花板的混凝土在震动中裂开了几道缝隙,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老太太蜷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裁成纸青蛙的传单,这张传单是她从杂货铺老板娘那里拿到的,当时只是觉得纸不错,可以给孙子折纸青蛙。
她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那道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白光,此刻她缩在地下室最深处,双手合十喃喃念着经文。
另一个防空洞位于广岛城北的浅山山脚下,是陆军兵工厂的备用掩体。
爆炸发生时,几个正在防空洞口抽烟的工人感觉到远处的震动,露出头看了一眼就惨叫着滚回了掩体深处。
他们在黑暗中抱膝蹲着,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和建筑倒塌声,不敢开门,不敢探头。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发皱的传单。
他哥哥是几天前看了传单后决定带家人疏散的人之一,而他自己本打算今晚出发,他已经请好了假,连车票都买好了。
现在他蹲在防空洞里对旁边的同事说爆炸过后他要出城去备后町找他的哥哥和侄子,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同事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广岛城西,那间兄弟租住公寓已经在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但哥哥和弟弟几天前就已开车带着全家离开广岛,今天凌晨抵达备后町的岳父岳母家。
他们睡在陌生的榻榻米上,在拂晓时分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那是一百多公里外传递过来的地震波。
弟弟坐起来,透过和室木窗的缝隙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天早晨,南方的天空亮得极不寻常,随后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像是远雷般绵延不绝的轰鸣。
他把哥哥叫起来,让妻子把孩子从被窝里抱起来,带着岳父和岳母,到地窖里,关上地窖门蹲在黑暗中,听到妻子在身旁低声啜泣,孩子懵懵懂懂地拽着他的袖口说好吵,他伸出手臂把她们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哥哥站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广岛逃出来的第一批难民在郊外的公路上陆续停下,他们回头望着那座曾经是城市的方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朵还在翻滚的蘑菇云 和一朵由碎屑和灰烬形成的黑色云帽,正在随风向东飘散。
落尘雨开始覆盖周围的田野和村庄,覆盖在难民们满是灰土的脸上和还在流血的伤口上,也覆盖在那张被遗忘在废墟深处、被烧焦了一角的传单上。
传单上印着那行曾经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粗体字。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宣传,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被烧焦的传单纸角在废墟余热中卷缩起来,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灰烬。
………………
东京,皇宫。
玉人天皇独自坐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被冬雨打湿的枯山水庭院。
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战报,其中一份是满洲司令官山田乙三从平壤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另一份是陆军参谋本部整理的满洲战役损失汇总,还有一份是海军军令部关于苏军舰队逼近北海道的紧急报告。
每一份都标注着失败,损失,撤退。
他把这几份电报逐份看完,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按着纸边,正准备叫铃木叫进来商议半岛的防御部署。
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铃木贯太郎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和海军军令部总长及川古志郎。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铃木的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广岛方向发来的紧急电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从未在御前表现出如此失态。
三人走到天皇面前站定,用沙哑而颤抖的嗓音报告了一个消息。
“广岛在清晨遭到了苏军飞机的轰炸,不是常规轰炸,不是燃烧弹,是一颗炸弹,一颗炸弹,将广岛市中心夷为平地,第二总军司令部失去联系,广岛守备部队全军覆没,广岛的设施全部被摧毁,死伤不计其数,爆炸后城市上空升起一朵蘑菇状的云,据报告高达数千米,数十公里外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