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整个客栈陷入一片漆黑,黑灯瞎火的屋子里,司马明月和夏荷皆是和衣而卧,侧身躺在床上,屏气凝神地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肆虐,卷着尘土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是心底太过紧张,连这寻常的风声,听着都带着说不出的压抑与恐慌,让人心头发紧。
不知熬了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忽然划破夜空,尖锐又急促,瞬间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喊杀声如同利刃划过心头,司马明月心头一震,猛地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随即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轻轻敲了三下墙壁——这是她和长平约定好的信号。
不过片刻,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长平躬身走了进来,脚步极轻,压低声音问道:“小姐,怎么了?”
司马明月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慌乱:“你听,这喊杀声,是从哪儿来的?”
长平侧耳凝神听了片刻:“是县衙方向!”
“县衙......”司马明月低声重复着,本就有些害怕的心底更是充满了担忧。那里住着宁家管事卢耿直以及跟随卢耿直运粮而来的宁家伙计,县衙对面的同福客栈,则住着蓝陵风。胡人若是抢粮,县衙的人必遭屠戮,而县衙对面客栈的殿下,又该如何应对?
他若真是草包一个,岂不是束手就擒,成了胡人的俘虏?
他若反抗,可是胡人的对手?
司马明月这般想着,便问长平:“听这声音,可是胡人攻进了县衙?”
长平又凝神细听了片刻后,茫然地摇摇头,“听不大真切!”
司马明月心里着急,既然听不真切,就轻手轻脚地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缝隙,朝着县衙方向望去——只见东边县衙的方向火光冲天。
长平心直口快:“不是县衙,是同福客栈。”
“客栈?”司马明月闻言,心头一滞。她来不及多想,快速叮嘱夏荷:“夏荷,我要出去一趟,去县衙那边看看情况。你现在就去隔壁房间,跟着其他兄弟。记住,别让我爹知道我出去了。”她爹若知晓她大半夜出去,定然会提心吊胆。
夏荷虽心有余悸,可经过矿山遇险和渡河风波,心性已然沉稳了不少。她咬了咬唇,拉着司马明月的胳膊说:“小姐,太危险了!我要跟着你,保护你!”
“听话。”司马明月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身边有长平,他功夫好,能护我周全。而且我们二人行动轻便,脱身也更容易。你跟着我,反而会拖累我。你就在隔壁守着,若这里也变得危险,就带着大家去咱们事先约定好的地方汇合,记住了吗?”
夏荷也从窗户缝隙中瞧见了县衙方向的冲天火光,明白自己跟着只会添乱,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用力点头:“好,小姐,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平安回来!”
司马明月轻轻点头,转身快速戴上袖弩,又找了两包自己配置的毒药粉揣进袖口,才和长平轻轻推开房门,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客栈走廊尽头。
二人一路贴着墙壁,猫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朝着县衙方向摸去。越靠近县衙,周遭的喊杀声、惨叫声便越清晰,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烟火气和血腥味,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待他们躲到县衙不远处的墙脚下,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县衙内已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通红,火光中隐约能看到厮杀的人影;而县衙隔壁的同福客栈,已然被密密麻麻的胡人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胡人个个手持弯刀,面目狰狞,扯着嗓子高声吆喝着:“抓了北齐大皇子换粮食!让北齐老皇帝割城让地!只要抓了他,咱们以后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司马明月顺着胡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同福客栈二楼的窗户大开着,窗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披着华贵的狐裘披肩,领口微敞,锁骨毕现,一手揽着一位娇俏女子,一手端着酒壶,神色慵懒,一脸鄙夷地俯瞰着楼下的胡人,姿态高傲得不可一世。
若是没有楼下的厮杀与血腥,这一幕俊男美女相依的画面,本该是一道极好看的风景。尤其是那贵公子眼底的高贵与蔑视,自带一种鄙夷天下的气势,与传闻中沉迷声色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随着聚集的胡人越来越多,喊杀声越来越烈,那道立于窗前的身影,脸上的鄙夷之色渐渐出现了裂痕。他微微蹙起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抬手攥紧了酒壶,对着楼下的胡人头目高声呵斥:“拓拔野!这里是北齐的土地,你敢伤我分毫,信不信我父皇定会亲率大军,踏平你们胡族,让你们片甲不留!”
拓拔野闻言,仰天长笑,笑声粗犷又嚣张,震得人耳膜发疼:“哈哈哈!早就听闻北齐皇帝对马皇后用情至深,你可是马皇后唯一的嫡子!要不是你天生体弱,活不过二十岁,如今的太子之位,定然是你的,可惜啊可惜......”
拓拔野笑得张狂,嘴里全是对这位大齐皇子的嘲笑:“可惜你不仅命短,还是个变态,不能人道就算了,还偏偏爱这一口。”他说着,神色鄙夷地看着蓝陵风搂着的女人,嘴角上扬,好似今日的胜利者必将是他。
“不过,就算你是废物,也不影响我成为胡族英雄。今日,你将是我手中的筹码,你说,用你换临州城,你那糊涂父皇,会答应吗?”拓拔野对北齐皇室的鄙夷之色不加掩饰,他觉得北齐看似固若金汤,实则不堪一击。这大齐皇帝也是老糊涂了,派谁来临州不成,非要让自己的废物儿子来。
来了也好,如此废物皇子,正好助自己成为胡人霸主。
蓝陵风听着拓拔野的羞辱,慵懒的神色早已被恐惧取代。只见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紧张地一边擦汗,一边和拓拔野周旋:“你,你想干什么?你竟然知道本殿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还不赶紧滚蛋,省得本殿一声令下,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话听着唬人,可看他的模样,明显就是底气不足,心生惧意。
拓拔野见状,笑声更是嚣张:“好一个北齐大皇子,我拓拔野就喜欢你这无能又逞能的样子!”
躲在墙脚下的司马明月,看着楼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底一阵发凉。那个她认识的蓝陵风,从来都是心有乾坤、稳如泰山,纵使身处生死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眼前这个面对胡人不堪一击、面露怯色、狼狈不堪的人,分明也是他。
她不敢相信,不足两月,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如此之大。这般想着,内心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楼上站着的,或许不是蓝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