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繁华的商业街如今一片萧瑟,目光所及,行人零零散散,个个面带恐慌、步履匆匆。
这也不难理解,如今的临州战乱不断,朝不保夕,谁有心思过年?谁,又有钱买东西?
司马明月和长平一路走去,开门的铺子寥寥无几,大多都钉死了门板,偶有几家开着门的,也都透着几分仓促与警惕。
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开着门的成衣店,司马明月脚步一顿,拉着长平走了进去。
掌柜的抬眼扫了二人一眼,见是两个穿着普通的客人,便没放在心上,依旧低头打理着账目,连句招呼都懒得打。
司马明月并不在意掌柜是否热情,毕竟如今的临州,能有铺子开门迎客,已实属不易。她目光扫过货架,按着同行的人头,默默盘算着该置办多少衣物。
掌柜的见她神色认真,不似闲逛,再瞧她虽穿得普通,却难掩周身气度,才反应过来是笔大生意,又瞧出二人是外乡人,连忙放下账目凑上前来,热情地推荐道:“公子好眼光!您看这件灰色兔毛大氅,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料子厚实保暖,马上要过年了,家里老爷穿上这身,既显富贵,又能保平安康健,再合适不过!”
掌柜的话说到司马明月心坎上,身处混乱的临州,健康平安是人之所求。“给我包起来!”她说着指尖抚过柔软的兔毛,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大氅厚实,正好适合腿疾畏寒的父亲。
掌柜的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又指着一件白色大氅:“姑娘再看看这件,款式新颖,衬您气质......”
司马明月淡淡一笑,语气半真半假:“掌柜的真会说话,可我砸锅卖铁,也只够买这些。”她说着又指着货架上的一些粗布棉衣说道:“将这些棉服给我来十套。”
掌柜一看是大客户,嘴上说没钱,买起东西来毫不含糊,赶紧恭维着,一边打包一边说:“公子说笑了,这些衣服厚重可不好拿,你看要不这样,您住在哪里,稍后我给您送过去?”
司马明月闻言,稍显迟疑。
掌柜的见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凑上前:“公子,看你们是外乡人,我多嘴提个醒,眼瞅着要过年了,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太惹眼,容易被歹人盯上。”
司马明月和长平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掌柜的说的有道理,“那就麻烦掌柜了,我们住在同乐客栈。”司马明月说。
掌柜的连忙笑着应下:“哎,好嘞!我记下了。刚好我们也准备关门歇业了,顺路就给客官您送过去,保准耽误不了!”
司马明月付完银子,和长平匆匆出了门。一路上,眼见着沿街的铺子陆续关门上锁,街道愈发冷清,行人更是个个神色慌张、匆匆赶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紧张感——那是大战前夕,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客栈内,司马贵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眉宇间满是愁绪,外头的紧张气息他早已察觉,女儿出去半天,至今未归,他这一颗心紧紧悬着,生怕她在外头遭遇不测。
直到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悬着的心才放到肚子里:“可算回来了,可把爹急坏了!”他说着,快步走到女儿面前,看见女儿平安才松了一口气。
司马明月安抚地拍了拍父亲的胳膊:“放心,爹,女儿很小心的。”她说着,让长平将她一路上买的东西拿来给父亲看,“这是牛肉干,这是牦牛肉干......”,她一路上看见开门的铺子就进去,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虽然价格是京都的二十倍不止,但临州现在这样,能买到就是赚到,没吃的时候嚼两口,起码能顶饿。”
司马明月一一介绍着自己买来的东西,绝口不提找卢耿直的事。
“乱世之中,吃食最为宝贵,贵有贵的道理。”司马贵也觉得临州物价贵的离谱,可这种情况下,女儿还能买到吃的,实属难得。他说着问女儿,“可见到耿直了?”
司马明月闻言,脸上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可是耿直那里发生了什么?”司马贵见女儿刻意逃避这个话题,不免担忧道。
“不,不是。”司马明月不想老父亲担心,就压下心底的酸痛,颇为歉意地对父亲说,“爹,对不起,我没去找耿直叔。”
“为何?”司马贵问。
“我们刚到县衙门口,就听见同福客栈鼓声震天,且早上路过同福客栈之时您也看到了那些排队的青楼女子,我想,我想......”,司马明月不知如何对父亲解释自己内心的酸楚和失望,只能吞吞吐吐的说,“既然粮食交给了大殿下,随他如何处置,咱就先不掺和了,爹觉得可好?”
司马贵闻言,不仅没有责怪女儿,脸上反倒多了几分轻松之色,“你能这般想最好不过!”他还怕女儿第一次做生意,惨败收场会让她难过,如今看来,女儿比他想的要强大。
“不过,耿直那里,还是要告知他一声。”司马贵说,毕竟卢耿直是宁家人,如今东家来临州,自然要跟着东家。
“嗯,我知道。”司马明月应道,“我想着今天小年,想来县衙也有自己的安排,不如等过了小年,我再去找耿直叔!”
“嗯,也好。”司马贵赞同女儿所说。
“对了,爹,我给大家买的棉服,可有人送来?”司马明月和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想起自己买的衣服。
司马贵一愣,随即摇头:“什么棉衣?没收到啊,我一直守在屋里,没见有人送东西来。”
司马明月闻言,并未多想:“路过一家成衣店,见门开着,我就给咱们同行的人每人买了一身衣服,好歹能换洗。”
司马贵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夏荷和剑又,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没收到,你们二人可有见到送衣服的人?”
剑又和夏荷齐齐摇头:“回老爷,没有,从未见过送衣物的伙计。”
司马明月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很快压下,轻声道:“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吧,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到了。”
她说着,转身从长平手中接过给司马贵买的衣服,“给爹买的衣服我先拿回来,爹试试看如何?”
司马贵还没来得及试穿衣服,就听见外头人声嘈杂,脚步匆匆,似乎有事发生。她连忙将衣服放在桌子上,转身推开客房大门,就看见曹掌柜正在指挥着伙计堵门封窗,动作急促,神色凝重,气氛压抑紧张。
那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愈发浓烈,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掌柜,这是?”司马明月忙下楼来到曹掌柜跟前问。
曹掌柜一脸凝重,语气中带着难以掩盖的紧张,“客官有所不知,今夜小年夜,还是小心为妙。”
“可我订购的棉服还未曾送到?”司马明月连忙说,“可否再等一等?”
“棉服?”曹掌柜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又详细询问了司马明月成衣店、购买的棉服和店铺位置等详细信息。
待司马明月说完,曹掌柜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语气直白却带着几分委婉:“公子,你就别等了,这衣服啊,怕是不会有人送来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上当了。
司马明月心头一沉,轻声辩解:“不会吧?他们有固定铺面,毕竟来年还要做生意,总不至于拿钱跑路吧?”
曹掌柜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你别看我年轻,在这家客栈当掌柜还不到半年,但那家成衣店的掌柜,在这儿的时间比我还短,也就两月光景。”
他说着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并非长舌之人,那家成衣店的掌柜,人品不行。低货卖高价,看人下菜碟,做假账......要不是临州乱,那家成衣铺东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掌柜,他怕早就被辞退了。依我看,他见你是外乡人,就坑了你一笔......”
听着曹掌柜的话,司马明月心情低到了谷底。她觉得临州真不是好地方,好人来了变坏,坏人还欺负自己。
两人说话间,司马贵也来到女儿身边,他见女儿脸色难堪,就轻拍着女儿的肩安慰道:“没事的,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心惶惶,若那骗子真能靠着这笔钱平安过个年,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别往心里去。”
司马贵早在司马明月说起成衣店掌柜承诺送衣服时,就觉得不对劲,心底已然猜到女儿可能上当了。但他没点破——他清楚,很多事,唯有让孩子亲自经历过,吃过亏,才能真正长大,才能在这乱世里多一份防备。
“可是爹,咱们带的东西不多,连套多余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司马明月看看自己,又看看父亲和父亲身后的剑又夏荷等人。跟着父亲的人还好些,跟着自己的人,都是从杀虎口经历了九死一生,“逃命”而来,哪有什么衣服!
曹掌柜闻言,便说:“你们要是实在没衣服穿,我们客栈伙计还有富余的,你们给点工本费,先换着穿,等过了年再做打算吧。”
事已至此,司马明月纵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她压下心底的些许窘迫与气愤,转头向曹掌柜道谢。或许是为了打破尴尬,她莞尔一笑,对着大不了自己几岁的曹掌柜半开玩笑道:“曹掌柜,那你会不会卷了我们的房钱,也跑路啊?”
曹掌柜一听,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语气急切又认真:“那可不敢!客官你瞧瞧,这满临州城,有我这么年轻的客栈掌柜吗?没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司马明月被他的模样逗笑,心底的郁气散了几分,好奇地追问:“为什么?难不成这店铺是你家的?”
“非也非也!”曹掌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因为我们东家也年轻,慧眼识珠,瞧得上我这几分本事,才让我来当这同乐客栈的掌柜。我能有今日,全靠东家提拔,可不能干那忘恩负义、卷款跑路的缺德事!”
说着,他又迅速收起神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对了公子,我跟你们说个要紧事,你们赶紧回房间,今天晚上万万不要点灯,连烛火都不能有。”
司马明月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为何?”
曹掌柜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没人靠近,才急忙说道:“今儿是小年,我听我们东家说,胡人就爱挑咱们汉人过节的时候出来抢劫!一来是过节时家家户户多少会备些吃食,二来是过节时大家都容易放松警惕,好下手。咱们啊,黑着灯待在屋里,胡人抢劫的时候,就摸不准屋子里有没有人,也不至于轻易被盯上......”
司马明月闻言,说不害怕是假的,她迅速看了一眼父亲。司马贵到底是大风大浪中闯过的人,他连连拱手道谢:“哎,好,多谢曹掌柜提醒,真是太感谢你了!”说着,便拉着司马明月快步回了房间,顺手关上房门,将外头的紧张气息稍稍隔绝在外。
此刻,被成衣店掌柜骗钱的那点耻辱与窘迫,在胡人趁黑作乱的恐慌面前,已然变得微不足道。
司马明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灰色兔毛大氅,轻轻叹了口气,转而自我安慰道:“好在把最贵的这件拿回来了,爹,你要不要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色,那件灰色兔毛大氅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格外柔软暖和。司马贵本不想穿,怕太过惹眼,可看着屋里几人皆是神色紧绷、气氛凝重,便想着缓和一下氛围,接过大氅,缓缓穿了上去。
司马贵本就生得一副富贵相,身姿挺拔,如今穿上这件厚实华贵的兔毛大氅,那份富贵老爷的气度愈发凸显,连眉眼间的愁绪都淡了几分。
“真好看!”司马明月一边说,一边细心地给父亲整理好衣领和衣袖,“爹一看就是富贵老爷。”
这是司马贵第一次穿女儿买的衣服,身上暖和,心里宽慰,“你这话不对,爹是有福,你知道爹最大的福气是什么吗?”
“是什么?”司马明月问。
“是有你这个女儿!”司马贵宠溺的看着女儿,脸上带着温暖慈祥的笑,安抚了一屋子的紧张。
“那爹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好长长久久的陪着女儿。”司马明月动容的说着,“这件衣服真适合爹,不过,爹咱们还是换一件衣服可好?”
司马贵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大氅,只觉得暖和又舒适,疑惑地问道:“为何,爹觉得又暖和又合身,为什么要换?”
司马明月眼底满是担忧:“我怕胡人夜里攻进客栈,见爹穿得这么华贵,瞧着就像有钱人,会专门对你下手。”
司马贵闻言,拍了拍女儿的手,温声安慰:“傻孩子,哪有那么夸张,这客栈里,我瞧着有好几个客人穿皮毛大氅呢。临州地处北地,天寒地冻,最不缺的就是皮毛衣物,没人会特意盯着我一个人的,放心吧。”
剑又也连忙上前附和:“是啊小姐,我也看见了。您放心,依着临州目前的乱象,就算胡人真的出来抢粮食,首要目标也定然是县衙——那里存放着从京都运来的所有粮食,远比咱们这家不上不下的客栈有诱惑力,他们绝不会舍近求远来这里的。”
听剑又这么一说,司马明月心底的担忧稍稍放下,便没再坚持,伸手又仔细给父亲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将褶皱一一抚平:“那爹就先穿着吧,夜里仔细些便是。”
眼看着天色渐暗,外面的嘈杂之声逐渐消失,司马明月收敛了多余的心思,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咱们今晚都听曹掌柜的,全程别点灯,连一点烛火都不能露。剑又,你今晚跟我爹睡一间屋,我爹的安全,我就全权交给你了,务必护好他。”
“是,小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剑又躬身应下,神色郑重。
司马明月又看向夏荷:“夏荷,你跟我住一间屋,夜里警醒些。长平,你带着其他兄弟住咱们隔壁房间,夜里若有任何动静......”初入临州,她不得不接受临州动乱局面,做好万全准备,护好身边每一个人。
众人听着大小姐安排,纷纷点头应下,神色愈发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