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冥兽发出了此生最痛苦的一声嘶吼。
不是咆哮，是嘶吼，混杂着痛楚与狂怒。
它的身躯在万界海中疯狂翻滚，尾巴抽在风暴壁上，抽出一道长达万里的裂口。
头颅拼命甩动，撞碎了好几块漂过的千米陨石，那些陨石在它面前，脆得像豆腐。
杨小凡被冲击波掀飞，在空中翻滚不知多少圈，狠狠撞进一团厚云里。
云层缓冲了坠势，可他的肋骨还是断了两根，断骨刺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
他没时间检查伤势。
泰石碑的恒常之力正在飞速消退。
仙气与仙纹燃烧殆尽，碑身失去能量支撑，正在自动缩小，回归混沌世界。
天空中那片静止领域开始崩塌，无涯罡暴风的边缘已重新旋转，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肆虐。
而天冥兽的元神，还没死。
那道裂痕虽被撕开，却只伤了表皮。
它还在挣扎，还在嘶吼，还在用残存魂力试图修复损伤。
“幽篁王收割……轮到你了。”
杨小凡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血沫。
漂灵虚影踏入了神兽颅腔。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
镰刀高高举起，暗金刀锋对准元神上那道被魂矛撕开的裂痕，狠狠落下。
刀刃切入元神时，发出一种让牙龈发酸的声响。
不是金铁切肉，是更原始、更本质的颤音，就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片灵魂碎片的哀鸣。
天冥兽的元神在镰刀下剧烈颤抖，表面炸开一团团光晕，试图将镰刀弹开。
可漂灵之镰是魂魄的克星，切入之后便不再松口。
刀刃一点点往下沉，将裂痕从表皮切到内核。
“咔嚓。”
第一块元神碎片从主体脱落。
拳头大的光球，被镰刀从元神底部割下，在颅腔里翻滚几圈，便化作纯粹灵魂能量消散。
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镰刀如割麦般，一刀接一刀往下落，每一刀都带走大块元神碎片。
天冥兽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频率却越来越低。
不是不痛了，是元神被割去太多，已经掌控不了身体了。
杨小凡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也在同步枯竭。
幽篁王收割的消耗是魂矛的数倍，每一刀都在抽走魂海残存的魂力。
水位线从齐腰降到齐膝，再从齐膝落到脚踝。
视野开始发黑，是失魂过度的征兆。
可他不能停。
停了，神兽元神就有机会修复，到那时，一切前功尽弃。
杨小凡收回泰石碑。
碑身缩回原本大小，没入混沌世界后便陷入沉寂，碑面上的纹路尽数暗了下去。
他没余力检查碑身状态，只抬手祭出混沌饕餮炉。
混沌饕餮炉从掌心飞出的刹那，炉内的阿乔峩猛地站起，头重重撞在炉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感觉到疼。
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外面那道朝天冥兽直冲而去的身影上。
杨小凡在往巨口里飞。
不是被吸力扯过去的，是自己主动加速冲过去的。
衣袍被罡风灌满，猎猎炸响，整个人如一支脱弦的劲箭，直直射向那张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兽吻。
疯了。
这个念头在阿乔峩脑子里炸开的瞬间，他眼眶也跟着红了。
想喊，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只挤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攥着矛杆的手抖得厉害，指节白得像要把骨头从皮肉里攥出来。
“混沌饕餮炉……给我吞！”
杨小凡的声音在风眼中炸开。
不是喉咙喊出的，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丹田、从混沌世界每一寸土地里同时迸发出来的。
声音撞在神兽石纹铠甲上弹回来，在风眼里来回震荡了数圈才散。
炉悬在了空中。
它开始变大。
不是一寸寸缓慢膨胀，是轰然炸开了某种禁锢，炉身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往四面八方扩张。
一圈，两圈，十倍，百倍，千倍，万倍……
眨眼之间，混沌饕餮炉已膨胀到比天冥兽整颗头颅还大，且仍在暴涨。
炉口正对兽吻，内里黑得像挖了一块宇宙初开前的混沌，光探不进，神识也渗不透。
天冥兽的身躯，在饕餮炉面前开始变“小”了。
不是真的缩小，是炉炉太大了，大到任何东西放在它面前都如尘埃。
方才还遮天蔽日的兽躯，此刻像一条无意间漂进巨鲸嘴边的蚯蚓。
至于杨小凡，他立在虚空，炉炉的阴影从头顶掠过，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连影子都找不到。
吸力。
不是天冥兽的吸力，是混沌饕餮炉的。
炉口涌出的吸力没有声响，没有光芒，没有声势浩大的旋涡。
它只是安安静静张着口，像沉睡亿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下一刻，天冥兽周围的整片空间，连同空间本身一起，被凭空“挖”了出来，朝着炉口缓缓沉落。
神兽就在那片被剥离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它开始疯狂挣扎。
尾巴狠狠抽向虚空，将风眼里残存的几颗废弃星球抽成齑粉；头颅拼命甩动，石纹铠甲上的裂痕因过度用力崩得更开，暗血从裂缝中喷出，在空中凝成一颗颗血珠。
可挣扎毫无意义。
混沌饕餮炉的吸力不是在“拉”它，是在“收”它。
像一本翻开的书重新合上，书页间的虫子再怎么跑，最终都会被压在纸页里。
天冥兽，就是那只虫子。
连无涯罡暴风也被卷了进去。
风眼里残存的罡风、云层、碎石、陨木，还有不知从哪颗星球刮来的远古遗迹碎片，尽数被神炉一股脑吞入。
它像一头饿极了的巨鲸，张着嘴在海底犁过，将沿途所有浮游生物滤进腹中。
洛五星域各处，无数修士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视线穿过宗门殿宇、穿过山林树冠、穿过云层虚空，投向同一个方向。
万界海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不是寻常的黑色，是连光线都被吞噬后的“无”。
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剩一片纯粹、绝对的虚无。
靠近万界海的小型星球开始偏离轨道，被引力扯着往黑洞漂去。
星球表面的山脉在靠近过程中被撕碎，碎裂的山体没飞出多远便被吸入黑洞，连半点声息都没传出。
终年不散的白色云层，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是被风吹散，是被混沌饕餮炉吸走了。
云层越来越薄、越来越稀，终于露出了万界海的真容。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色虚空，漂浮着无数残破古星遗迹与不知名巨兽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