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我突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年暑假，蝉鸣聒噪得让人发慌。简洁也是这样笑着约我，说要请我吃 “最高档的牛排”，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她不仅带了当时的男朋友 —— 那个染着黄毛、胳膊上纹着骷髅头的男生，还把她姐简薇也带来了。那俩人一看就是混道上的，说话时带着股痞气，席间三句不离 “谁欠了钱”“哪个场子不服”，末了还拍着桌子说 “等下就去收拾三中那个刺头”。我当时坐立难安，没吃几口就借口肚子疼要走，简洁送我到门口时，还笑着说 “那我就不送你了，等下还有事”。我当时只当是客套话，直到半夜接到简洁爸爸焦急的电话，说她到现在没回家，手机也关机，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她跟我道别之后，应该就和她姐去 “揍人” 了。
那现在呢？她提起当年的西餐厅，是单纯怀旧，还是……
“肖静，我记得我们好久没去新华书店斜对面的西餐厅吃饭了。” 简洁突然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怀念笑意，“我记得我第一次约你吃饭就是在那里，那是你第一次吃牛排吧？”
我心里 “咯噔” 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指尖瞬间收紧，攥着的餐巾被绞出几道深痕。她果然是故意提起的。当年那家店昏黄的灯光、刀叉碰撞的刺耳声响、简薇翘着二郎腿抖着脚的嚣张语气，还有她那个染着黄毛的男朋友往桌上啐烟头的样子，突然清晰得像在眼前。
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当年那个缩在角落、连刀叉都握不稳的肖静早就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三堂共主肖洛翎，别说她那个混街头的姐姐和前男友，就是道上那些称雄一方的老大，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低下头，恭恭敬敬喊一声 “共主大人”。这道上的事，如今我最大，她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旧事，还想拿来压我不成？
“是啊，” 我松开餐巾，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听不出波澜，“当时连刀叉都不会拿，还是你教我的，差点把牛排切成碎渣。” 说这话时，我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真的在怀念那段青涩时光。
孙梦果然被勾起了好奇，放下刀叉抬起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静静你第一次吃牛排居然是跟简洁姐一起呀？我还以为你早就吃过了呢，看你现在切牛排这么熟练。”
“可不是嘛，” 简洁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眼神却像带着钩子似的往詹洛轩那边飘了飘，“那时候肖静可紧张了，握着刀叉的手都在抖，脸憋得通红，我还笑她‘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她顿了顿，用银勺轻轻敲了敲盘沿，话锋一转，“说起来，那家店的黑椒汁跟这家很像，辣中带点回甜，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开着没。”
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詹洛轩听的，无非是想强调她和我的 “老交情”，想在他面前刷点存在感。可她大概忘了，当年她带的那些人，那些事，未必是多光彩的回忆。
王少在旁边听着，大概是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故意夸张地咋舌：“哟，原来姐姐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生就会用刀叉呢，毕竟现在这姿势，比西餐厅服务员还标准。”
我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他这是在帮我解围，用玩笑话冲淡简洁话里的试探。
孙梦也跟着点头：“是啊静静，你现在切牛排好厉害，刚才我看你一刀就把最硬的那块筋切断了。”
詹洛轩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仿佛对我们的对话毫不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抬了抬眼，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又转向简洁，声音不高不低：“那家店去年就关了，门口贴了招租启事，好像要改成火锅店。”
简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接话，还接得这么平铺直叙，把她酝酿的怀旧气氛全打破了。她顿了顿才勉强笑道：“是吗？那还真挺可惜的，本来还想什么时候再去回味一下。”
“怀旧也不一定非要去老店，”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声音里带了点若有似无的锋芒，“毕竟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总盯着过去的地方，容易绊着脚。”
壁炉里的木柴 “噼啪” 响了一声，仿佛在为我这话鼓掌。简洁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用刀叉拨弄着盘子里的牛排，没了刚才的从容。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想跟我玩这些弯弯绕绕，她还嫩了点。当年她能带着小混混去 “揍人”，我就能让那些小混混的老大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有些较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
“那个…… 洛轩……” 简洁忽然放下刀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酒红色的大衣袖子滑下来些，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银链，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试探，“这么多年不见，你交女朋友了吗？”
我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杯沿的水珠滴在桌布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不是，这简洁啥情况？孙梦看詹洛轩时那眼里的光，藏得再浅也该看见了吧？刚才詹洛轩特意给孙梦加汤、记着她不爱吃胡椒的细节，难道还不够明显？这分明是明知故问，故意想在詹洛轩面前刷存在感！
我偷偷瞥了眼孙梦，她果然攥紧了餐巾，指尖泛白，长长的睫毛垂得更低了，连耳根都染上了层薄红。王少也皱了皱眉，切牛排的动作重了些，刀叉碰到盘子发出 “叮” 的一声，像是在表达不满。
当年那个会拉着我躲在操场看星星、说 “朋友的秘密要一起守” 的简洁，怎么变成这样了？眼里的热络变成了算计，连问话都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
詹洛轩抬眼看向简洁，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水杯喝了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暖光里格外清晰。几秒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雪：“没兴趣。”
简洁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像被冻住的糖霜：“怎么会没兴趣呢？你这么好的条件……”
“忙。” 詹洛轩打断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他把目光转向孙梦，见她面前的牛排没动多少，便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几块推了过去，“多吃点，晚上别熬夜，早点休息。”
孙梦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点惊讶，又飞快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谢谢”，拿起叉子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快渐渐散了。詹洛轩这态度，比任何话都管用 —— 他不是没听懂简洁的话，只是懒得应付。有些心意，不用明说，藏在推过去的牛排里，藏在那句 “多吃点” 里，比千言万语都实在。
简洁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却没再追问。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晃了晃，把那点没说出口的失落照得明明白白。
王少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笑：“还是洛哥厉害，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孙梦小口吃着牛排，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像偷吃到蜜糖的孩子。心里忽然觉得，比起简洁那些刻意的试探，孙梦这点藏在细节里的喜欢，反而更动人。
有些较量，确实不用吵吵闹闹。詹洛轩的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我抬眼看向对面，詹洛轩刚好切完最后一块牛排，正抬手要拿水杯。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冲着他飞快地眨了下右眼，睫毛像振翅的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 算是替孙梦谢他，也算是在说 “我懂你的意思”。
他拿水杯的动作顿了半秒，黑眸里闪过点极淡的笑意，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圈细碎的涟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只是放下水杯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回应我的暗号。
王少在旁边看得真切，胳膊肘毫不客气地往我胳膊上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故意的挑衅，他把头埋得很低，用气音在我耳边说：“行啊你，胆子发育了是吧？敢当着我的面给洛哥抛媚眼了？” 尾音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快把空气都泡出醋味了。
这死老王，天天吃些没影的飞醋，服了他了！我心里又气又笑，指尖在桌布下蜷了蜷，趁人不注意，悄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精准地摸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掌心带着点薄茧，此刻正半攥着，像只闹别扭的小狗。
我轻轻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见他没躲开，便索性把整个手掌覆了上去，像给炸毛的小狗顺毛似的，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不算轻，带着点 “算你识相” 的蛮横，掌心的温度却烫得人心里发暖。
“别闹。” 我也用气音回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从鼻子里 “哼” 了一声，却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像在宣示主权。
对面的詹洛轩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小动作，抬眼往我们这边扫了一下，目光在我和王少交握的手上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低头喝着水，只是嘴角那点绷着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
孙梦还在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牛排，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完全没注意到桌下的暗流涌动。只有简洁，端着水杯的手指顿了顿，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圈，最终落在詹洛轩身上，那点没散的期待，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明明灭灭的。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星子溅在炉壁上，又慢慢暗下去，把满室的暖光晃得轻轻摇曳，像在空气里撒了把碎金。我感受着掌心里王少的温度，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带着点孩子气的黏人；孙梦正低头用纸巾擦嘴角，侧脸的线条柔和，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藏不住，像偷藏了颗糖。忽然觉得这场聚餐像杯调得恰到好处的酒，王少的醋意是点到为止的酸，孙梦的羞怯是恰到好处的甜，而詹洛轩那不动声色的关照，是藏在深处的暖，细细品来，倒也别有滋味。
吃完饭，王少率先起身，手还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心，扬声说：“我去买单。” 说着就往收银台走。詹洛轩也跟着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显然也有买单的意思。简洁和孙梦跟在后面，整理着围巾和大衣，准备离开。
我慢悠悠地起身，看着他们走到收银台前，心里早有准备。
果然，服务员笑着迎上来，对着王少微微欠身：“您好，这边已经结过账了！”
王少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詹洛轩，眼神里带着点 “是不是你” 的询问，见詹洛轩摇头，又扫了眼孙梦和简洁，两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谁结的？” 他皱着眉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依不饶 —— 这小子，总想着在这些事上抢风头。
“我结的，走吧。”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快。
王少一脸惊讶地瞪着我：“你啥时候结的？我咋不知道？”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声张。其实我早就在孙梦拉着我去厕所的时候，趁她在隔间里的空档，偷偷溜回来结了账。那时候他们都在专心吃饭，谁也没留意我少了几分钟。
心里盘算得清楚着呢：要是让詹洛轩结账，简洁保准又要在心里多些念想，觉得他沉稳靠谱、处处周到；要是让王少结账，又显得太刻意，好像他非要在詹洛轩面前表现什么似的。毕竟这说到底是我和阿洛、简洁的老同学聚餐，孙梦是跟着我来的，王少是陪着孙梦的，让他们付钱总觉得不妥。所以这种事，只有我来最合适，不显山不露水，还能省掉一堆不必要的心思。
詹洛轩看着我，黑眸里闪过点了然的笑意，像早就猜到是我，只是淡淡说了句：“下次我来。”
“凭啥下次你……” 王少刚要反驳，被我在背后悄悄掐了一把，立刻闭了嘴，只是瞪我的眼神里满是 “回头再跟你算账” 的怨念。
简洁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还是肖静细心，我们都没注意。”
孙梦在旁边点点头，小声说：“静静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好好的。”
我笑着摆摆手：“多大点事，赶紧走吧，外面雪好像小了点。”
一行人往外走，门楣上的风铃又 “叮铃” 响了起来。外面的雪果然小了，路灯下的积雪泛着柔和的光，踩上去 “咯吱” 作响。王少还在跟我闹别扭，故意走在另一边，却总偷偷往我这边瞟；詹洛轩和简洁走在前面，偶尔说两句话，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孙梦跟在我身边，耳罩上的小熊纽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忽然小声说：“静静，谢谢你。”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点认真：“谢谢你…… 让我来。”
我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啥，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抬头时，正好对上詹洛轩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在暖黄的路灯下格外温和，像在说 “做得好”。我冲他挑了挑眉，算是回应。
有些事，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场聚餐落幕得恰到好处，像首未完的歌，留着点余韵，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