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决定去看守所走一趟。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行人员，就他和王文华两个人，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
看守所在汉东市西郊，挨着一片废弃的工业区，灰扑扑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的武警验了证件，打了个电话，然后放行。吴国良从办公楼里迎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警服，袖口磨得起了毛，皮鞋擦得干净但没有光泽。
他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完全认不出来，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锐利，不威严，但很定，像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祁常务，没想到您亲自来。”他伸出手，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
“路过。听陆亦可说你墙上写了三个字，来看看。”祁同伟握了手，没寒暄，直接往监区走。
未成年监区在院子最东侧，是一排平房，外墙刷了浅蓝色的涂料，窗户比成人监区的大，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
监室的门开着，里面是上下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每人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课本和几本杂志。
墙上贴着课程表——上午文化课，下午职业技能培训，晚上心理辅导。
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一行跳来跳去的字：距离出狱还有xx天。吴国良说这个屏保是他让技术员专门装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的天数都在一天一天减。
“有个孩子刚来的时候还剩一年多，天天数日子，数得睡不着。后来我跟他说，你别数剩几天，你数今天做了什么。他说今天学会了焊电路板。我说那就行了——你今天没有白过。后来他不数日子了，每天晚上在屏保前面站一会儿，看看那个数字，然后回去睡觉。”
祁同伟站在监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张课程表，课程表上每一栏都填得很具体——周一上午语文，下午电焊；周二上午数学，下午计算机；周三上午法律常识，下午钳工。最下面一行写着“周末活动：篮球、书法、棋类”。
吴国良说这些课不是上头安排的，是他自己拉的。他找到区教育局，要了几套初中教材；找到区人社局，借了几台旧电焊机和几台淘汰的电脑；找到区文化馆，请了个退休的书法老师每周来上一次课。
他说这些孩子出去以后如果没手艺，很快又会进来。不是他们想回来，是社会不让他们留在外面。
“赵晓光当年在少管所，你尝过他蒸的第一个馒头。”祁同伟忽然说。
吴国良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祁同伟会提这个。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休息室，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改造标兵”，落款是很多年前。
锦旗旁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笼刚出锅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赵晓光，第一笼。硬了。他说下次蒸软点。”
“这张照片我留了十几年。从少管所调到看守所，别的都扔了，这张没扔。”吴国良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更潦草——“他今天笑了。”
“你后来还见过他吗。”王文华问。
“没有。他出去以后就没了消息。我托人找过，没找到。后来听督查组的人说他在公安厅食堂蒸馒头，我那天晚上回去跟我老婆说，我老婆说那你去看看他。我说我不去。她问为什么。我说——我当年尝的那个馒头是硬的。他现在蒸的馒头是软的。我去了，怕他想起以前的事。”
“他现在蒸的馒头确实是软的。我每天早饭都吃一个。”祁同伟把照片还给吴国良，“你下次来厅里办事，顺路去食堂看看他。他不会怕想起以前的事。他现在每天都跟以前待在一起——以前蒸的是硬馒头，现在蒸的是软馒头。
以前不敢笑，现在敢了。他上个月签了正式合同，工资卡上有了自己的名字。他还养了一盆绿萝，放在蒸笼旁边，说是蒸馒头的时候有水蒸气，不用专门浇水。”
吴国良把照片挂回墙上，背对着祁同伟站了好一阵子。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王文华把笔停下来的话——“当年少管所所长把那三个人调到赵晓光监室之前，找过我。
他说要让那几个刑期长的给新来的立规矩。我说立规矩不能打人。他说不打怎么立。我说赵晓光刚来，母亲刚死，你们不能这样。他说吴副所长你管生产就行了，管教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操心了——我操心的结果是被调到看守所。但是我不后悔。”
他指了指墙上的锦旗，“这面锦旗是当年少管所给我发的。我挂着它，不是因为它光荣，是因为它提醒我——改造标兵四个字，我配不配，要赵晓光说了才算。”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吴国良咳了一声，灯又亮了。
从看守所回来以后，祁同伟把吴国良的事在督查组周例会上讲了一遍。
讲完以后没有人说话，季昌明用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写完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让大家看——
“去找他。”陆亦可问找谁。季昌明说找当年那个所长——现在应该退休了，他当年说“不打怎么立规矩”，这几个字够查了。这条规矩害了多少人，现在该有人去问问他，这规矩是谁定的。
季昌明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钢笔还没放下，笔尖对着本子上“去找他”三个字，墨迹未干，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湿亮的光。
陆亦可把本子拿过去看了一眼，合上，说了句：“我去。当年少管所的人事档案在司法厅档案室，退休人员的去向也有登记。给我两天。”
她没说“要不要先跟祁厅商量一下”，也没问“找到了怎么谈”。
在督查组待久了，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等批示。
季昌明点了点头，把钢笔帽拧上，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