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无遮圆庭的无面会总部宫殿群里,独属于七人轮值主席团才有权限进入的‘无光殿堂’内。
无面会首席面无表情的看着恭恭敬敬侍立在他身前的次席,良久,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个字。
偌大的‘无光殿堂’里,除了首席和次席以外,其他几位全都不在,所以象征着无面会最高权力的那几把椅子,除了首席的椅子以外,尽数空着。
次席倒是在。
可次席不敢坐……
棚户区发生了暴动,并且暴动以不可思议的势头迅速席卷了混居坊市的消息,此时已经传入了首席的耳朵里。
在首席看来,身处于无遮城内,以绝对优势的力量执行一个简单的搜捕任务,竟然还能让局势在短时间内败坏到这种程度,说一句所托非人,绝对一点都不为过!
“调城卫军进棚户区搜山检海的做法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对城卫军没进行任何约束。棚户区里的那些住户,看似逆来顺受,可实际上却要比其他区域的住户更加危险。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一旦真的被勾引出了情绪,他们也会瞬间变的无所畏惧,就像现在这样。”
首席盯着次席看了好半晌,直看的‘无光殿堂’里气氛彻底凝固时,这才终于开了口。
“无论人还是妖魔,拥有的东西越多,弱点就越多,恐惧的东西也就越多。所以我们能够看到,很多人在一无所有人敢打敢拼,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用命去搏一份前程。
可一旦真的让他成功了,真的让他搏到了前程,那他可能会迅速的堕落,再没有继续拼命的勇气。只希望终日享乐,在有生之年尽情的享受他用命搏回来的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首席身子微微前倾,双眼自下而上的看向次席。
因为次席此刻站在他的身前,低垂着脑袋。
所以这般双眼自下而上,刚好能够跟次席对上眼。
“这个道理告诉我们,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要审时度势,不能一概而论。天子一怒,固然会血流漂杵,可匹夫一怒,同样能血溅五步。虽然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家伙可以随意欺负,但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想要让匹夫不怒,就得知道一个一无所有的匹夫,还有什么是他们会在乎的?无外乎活着。如果逼得他们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了,那他们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干、不能干的?城卫军当然可以进棚户区搜山检海,可搜山检海的方式是不是有待商榷?”
首席盯着次席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次席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奈何他此刻有苦难言。
针对棚户区的搜查,他其实有特意叮嘱过,可惜下面的人显然没将这份叮嘱放在心上。
无面会统治无遮城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无面会的正式成员在面对着无遮城的住户时,自然而然的就会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和居高临下的姿态。
想要让他们因为几句话,就真正的将棚户区重视起来,着实有点强人所难。
况且他仅仅只是语言叮嘱,却并未切实的去现场盯着这件事情,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轻视?
所以面对着首席的发难,次席只能生受着,却不能给自己出言辩解。
有错认错,这样的话顶多是被责罚。
若是有错不认错,反而强词夺理,那按照首席的脾气,即便他是次席……怕不是也难逃一死。
“首席,这事情是我办砸了,不管您打算怎么惩罚我,我都甘愿受罚。不过现在事态紧急,我请求等将事情重新压下去之后,再对我进行处理。眼下棚户区的暴动已经蔓延了整个混居坊市。如果不立刻加紧处理的话,暴动就要开始进入到商贸区了!一旦暴动真的进了商贸区,对咱们的影响和损失就太大了!”
次席咬牙开口道。
首席不再盯着次席看,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了宫殿的窗边。
顺着窗户看向了外面的太阳,虽然阳光刺眼,首席却是双眼直视,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阳光对眼睛的伤害一般。
“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去加紧处理?”
次席沉声道:“事到如今,只能调动咱们无面会的全部力量,对所有暴徒进行无差别的镇压!棚户区里的住户实在是太多了,受到那些暴徒的影响,整个棚户区里几乎所有的住户都会被煽动起来。如果不立刻进行最严酷的镇压,那恐怕咱们的无遮城都将在暴动中被毁于一旦!”
首席没有回头,声音略显飘忽的说到:“动用全部力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其他势力安插在城里的钉子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兴风作浪的。若是能迅速将暴动压下去的话,问题还不会很大。可若是出动了全部力量,却依旧不能将暴动遏制住,那咱们的所有力量就会被暴动拖住,泥足深陷。”
说到这里,首席回过身来,重新看向次席。
由于背光的缘故,首席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中,给人的感觉颇为毛骨悚然。
“正常来说,棚户区的住户不可能给城卫军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偏偏他们做到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棚户区的暴动不可能单纯只是棚户区住户的自发行为,肯定有其他力量牵扯其中,并起到了关键性的引导作用。
你想要动用会里全部的力量,将这场暴动迅速镇压下去,这个想法依旧是没问题的。但在调动全部力量的同时,你必须尽快查明那些隐藏在棚户区住户背后的力量,究竟来自于哪里!这是解决暴动的关键!
如果在没有查明这股力量的情况下,便贸然全面镇压,那咱们一定会吃比现在更大的亏!大家在无遮城里安逸了太久,面对危险的敏感程度不够,我能理解,希望这一次的暴动,能变坏事为好事。
借着此次镇压暴动的机会,你要让咱们的人明白,哪怕在无遮城,照样会出现咱们掌控不了的意外!他们必须时刻警惕着!否则就要死的不明不白!”
次席心头一凛,赶忙拱手道:“明白!我会亲临镇压暴动的第一线,盯着他们的!”
同一时间,混居坊市。
随着棚户区里的大量住户涌入进来,并且在最开始的那些暴徒的引领下,越来越多的棚户区住户也转化成了暴徒,整个混居坊市便全都陷入到了水深火热之中。
没有任何一家店铺能够幸免于难,也没有任何一户住所能够不受波及。
暴徒们在巨大收获的刺激下一个个全都红了眼。
棚户区内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以至于这些人从棚户区里出来、化身野兽后,总感觉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难以割舍的宝贝!
无论是那些沿街的店铺,还是各个大门紧闭、又被冲撞开的普通民居,里面的锅碗瓢盆在暴徒们心中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至于那些更加昂贵的货物、金银首饰、珠宝美玉,等等等等,甚至会引起暴徒们互相之间的争抢。
不过由于死囚营的人藏身在这些暴徒之中,不光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以及偷袭那些属于无面会的修士,同时也会一定程度上的维持暴徒内部的秩序,因此暴徒们互相之间的争抢并不激烈。
普通的小矛盾和小冲突肯定是有的,却起码上升不到互相搏命的程度。
因此暴徒内部还算团结,大家勉强维持着一致对外的态势,蝗虫过境般的席卷了整个混居坊市。
但在这群暴徒里,却还有另外一批人,他们虽然混迹在暴徒之中,跟着暴徒们一起行动,却又远不像暴徒们那样疯狂。
在其他暴徒都不停的、疯狂的掠夺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东西时,这群人却是冷眼旁观,始终不曾参与其中。
尽管其中的绝大部分人都面露羡慕之色,眼神中也有着掩饰不住的渴望,然而这种情绪一直不曾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让这群人看起来和周围的暴徒很是格格不入!
这群人就是之前城卫军闯入棚户区后,大肆屠杀的过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骤然突破了身体极限、原地成为修士的那群人!
经过死囚营众人的观察和寻找,这群人目前聚拢在一起,拢共有三百出头的样子。
当然,三百出头的数量不是棚户区的极限。
随着混乱进一步扩大,棚户区里几乎所有的住户都被牵连了进来,后续临阵突破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过眼下确实只有三百出头。
主要是还有几十只临阵突破的妖魔,并未被死囚营收纳。
作为人族军队里精锐之中的精锐,哪怕人手再怎么短缺,也不可能让妖魔混进来。
而为了能够让这些临阵突破的棚户区住户们尽快转变心态,尽快成为合格的战士,尽快在考验之中成长起来,余震安排了足足五十名死囚营的人跟在他们身边。
平均一个死囚营兵士只需要负责六到七个临阵突破的棚户区住户,教导这些棚户区住户相关的军队规则、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让这些人明白,他们从成为死囚营临时战兵的那一刻起,就永远的和普通人的身份告别了。
其他住户可以化身为暴徒,肆意的打砸抢烧,他们却绝对能这样去做。
死囚营对于内部的要求就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在执行战争任务期间,不允许有个性存在,每一名死囚营的战兵都是这个集体的一员,需要遵循集体意志。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有的永远是对于命令不折不扣的执行。
哪怕这个命令是错的!
对于军人来说,服从命令是天职,也是死囚营每一名正式成员早就习惯的理所当然。
可对于这些之前还只是棚户区里最普通住户的家伙们来讲,想要让他们迅速的接受这一切,改变一直以来所养成的散漫习惯,却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因此五十名死囚营兵士跟在这群人的身旁,各自盯着自己需要负责的人员。
但凡发现有一丁点即将犯忌的行为,相关负责的死囚营兵士就会立刻下狠手,用痛苦让被盯着的人产生深刻的记忆。
这样的做法当然会让一些人产生不满的情绪。
尤其是看到其他棚户区的住户化身暴徒,一个个抢的盆满钵满,他们这些已经突破成为修士的人,却反而要克制自己、一无所获,内心的不平衡感立时就变得更加严重。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古今历来如此。
有人用语言表达不满的情绪,有人直接用行动进行抗议。
然而五十名死囚营兵士在侧,所有的不满和抗议都会招致严酷的打击和惩罚。
其中那些因为城卫军的行动、从而跟城卫军仇深似海的人,他们对于这些严厉对待倒是并不抗拒。
毕竟,他们很清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变强,而不是仅仅突破成为修士后就止步不前。
他们内心的仇恨支撑着他们可以面对一切困难,起码也要等到对城卫军和无面会完成复仇后,这种仇恨的情绪才能消散一些。
不过也有人不具备这种坚韧不拔的性格。
突破成为修士后的喜悦、以及死囚营的招揽,正是他们最为飘飘然的时候,把一切都想象的极为美好。
结果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瞬间从膨胀的心态里跌落到了凡间。
巨大的落差让他们很难接受当前正在遭遇的一切,在他们的心目中,突破成为修士后,他们就应该享福了,而不是过得这般不自由。
于是这部分人提出了要离开死囚营、不再继续参与死囚营考核的想法。
奈何……死囚营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尽管他们还只是外围成员,没机会接触到死囚营的核心机密,可想要自行离去,仍然不可能被批准。
以死囚营现在的情况之特殊,想离开死囚营,就只有两种方式。
要么战死,要么被淘汰!
至于被淘汰后,会不会也被处死,没有人这么说,但你可以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