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龙抱着自己母亲的尸体,缓缓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一片麻木,眼神里除了死寂,再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母亲枯瘦如柴,细小的身躯可能拢共也就是六七十斤的重量,被许有龙抱在怀中,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
脑海中满是年少时母亲依旧美貌如花的容颜。
那时他还小,总在黄昏时分伏在窗前的青砖台上描红。
暮色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笔一笔地,把他的字帖染成昏暗的黄。
母亲坐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借着一点余光纳鞋底。
针穿过厚布的声响细细,像春夜里听着的蚕食。
墨在砚里慢慢地干下去,空气里有种好闻的气味。
是新墨的松香,陈年的草屑,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荚味道。
父亲总是在外忙碌,丁等修士在‘众生之地’可以活的比较好,却又无法活的那么舒服。
因此在他年少的记忆里,父亲每每早出晚归、甚至有时会连续数天看不到人影,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但母亲把他照顾的很好。
他穿的鞋子、他身上的衣裤,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他生病时,母亲夙夜陪床,抱着他反复给他唱着记不清词的歌谣。
偶尔家里能买上一顿肉,母亲会将做好的肉装盘放在他的面前,然后满脸微笑的看着他狼吞虎咽。
他好奇的问母亲为什么不吃,母亲却总是说自己吃过了,一点都不饿。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肚子真小,总是吃了没两口就饱。
后来他长大了,才恍然明白母亲的肚子很大,能装得下一整个他。
可惜,他才刚刚壮年,母亲却早生华发,本想让母亲过几天安生日子,母亲又已经瘫痪在床。
而眼下,就连最后的这点平静都被打破!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更何况他还没开始养。
他甚至都没有能力让自己的母亲吃点好的,以至于母亲在人生中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始终饥寒交迫,最后更是死的如此不体面,让许有龙有种撕裂般的疼。
抱着自己母亲的尸体,许有龙一脸漠然的看着不远处仍然在大肆砍杀的那几名城卫军,体内破茧而出的种子则在极度的痛苦滋养下迅速壮大!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的越来越有强劲有力,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力从破开的种子里逸散出来,很快就填满他体内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让他一时间有种自己仿佛能毁灭整个世界的错觉。
抬了抬腿,许有龙朝着那几名城卫军走去。
身体的变化过于剧烈,让他有点控制不住体内还在疯狂攀升的澎湃力量,每一脚踩出,身体都要控制不住的晃一晃,脚下则会踩出一道深深的脚印。
这是对力量的掌控过于生疏所造成的结果。
但走了没几步后,许有龙的身体就变的稳当起来。
原本在他体内正横冲直撞的气息,也随之沉淀,用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为他所左右。
许有龙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大概明白,在亲眼目睹了母亲的身亡后,极度的痛苦、绝望以及自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对他造成了无比巨大的冲击,让他一下子冲破了身体的屏障,成为了一名全新的修士!
他体内滋生的力量,正是属于修士的力量!
不过许有龙对于修士的了解基本为零,所以丝毫不清楚,此刻他体内孕养滋生的气,其实远超过正常情况下、刚刚突破到丁等下层次的修士能够拥有的极限!
他的注意力也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那几名无比嚣张的城卫军身上。
归根结底,他的母亲之所以会突然身故,都是因为这几名城卫军!
如果不是这几名城卫军带来的混乱和动荡,他家的棚屋也就不会倒塌。
棚屋若是不倒塌,以他母亲瘫痪的状态,自然不可能离开棚屋,更加不会遇到什么威胁。
然而就因为这几名城卫军的胡作非为,他的母亲却被倒塌的棚屋活活压死!
他很难想象,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刻,他的母亲到底经受了怎样的惊吓。
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如果他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几名城卫军在大肆砍杀一番后平安离去,那他觉得自己枉为人子!
随着许有龙的走近,正残忍镇压周围暴动的几名城卫军,终于注意到了许有龙的存在。
其中一名城卫军将手中的腰刀指向了许有龙,一脸轻蔑的不屑道:“又来个找死的?抱着什么玩意儿?手脚都耷拉着,抱了个死人?怎么?想跟这个死人一起死?”
另外几名城卫军并未将许有龙看在眼里,仍然挥着腰刀去砍周围的那些棚户区住户。
此刻还敢朝着几名城卫军冲来的棚户区住户已经非常稀少,在几名城卫军的周围,躺下了至少十几具尸体,鲜血的味道将其他还活着的刺激的一个个头脑清醒了起来,尽数开始瑟缩着躲在远处,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几名城卫军,再不敢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周围的冷清一下子更加凸显了许有龙的存在。
许有龙面无表情的盯着几名城卫军,声音沙哑的开口道:“跪下,给我娘赔罪……”
“什么?!你他妈疯了吧?在这说什么胡话?”
那名拿腰刀指着许有龙的城卫军愣了下,旋即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一边叫骂,一边举刀便朝着许有龙的脑袋砍去。
许有龙看着眼前城卫军的举动,一时之间仿佛在看着被慢放了十倍的画面一般。
双腿微微发力,后发先至的欺身上前,由于速度太快,城卫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肚子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剧烈的痛楚让这名城卫军瞬间双眼发黑,手中的腰刀握不住刀柄、衰落到了地上,自己则是双手下意识的捂住了肚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许有龙的面前。
其他几名城卫军见状,第一反应是愣神,完全没有料到局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而就是这样一个愣神,许有龙便已经连续出脚,挨个踹在了他们的肚子上!
这几名城卫军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凭借着能吃饱肚子,日常又在军营中训练,手中再拿着利器,对于棚户区的普通住户自然可以形成降维打击。
但在面对修士的时候,这点东西就完全不够看了。
哪怕许有龙才刚刚突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更好的使用修士的力量,凭借着的只是身体突破后得到飞跃提升的基础素质,也绝非这几名城卫军能够应对的。
眨眼间的工夫,几名城卫军就全都跪在了许有龙的眼前。
许有龙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母亲重新放到了地上,接着捡起了一把跌落到地上的腰刀,冷声开口道:“你们就是用这种兵器,一直在不停地杀人?”
最开始被踹的捂着肚子跪到地上的城卫军,此时已经缓了一口气出来。
咬牙仰头看向了面前的许有龙,语气发狠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城卫军!你居然敢对我们动手?对我们动手,等于招惹无面会!到时候保证你连死都难!无面会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许有龙的表情毫无变化,拿着刀一点都不受影响的照着这名城卫军的脑袋就是一下!
没用力气,仅仅只是通过刀刃的锋利程度,在城卫军的脑袋上开了一个豁口!
城卫军当即惨叫了一声。
其他几名城卫军则被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跪在地上,再不见丁点之前的嚣张模样。
从许有龙方才表现出来的战力上,他们已经看出来许有龙应该是突破成为修士了。
面对着修士,他们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这边的动静被天上悬空观察局势的那几位甲等发现,如此才能有一线生机。
奈何悬停在空中的五名甲等,每一位需要监控的区域就太过庞大,根本做不到细致的观察棚户区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是苏清和,感知能力跟苏清和天差地别,为了不出问题,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真正有强大气息的区域。
像许有龙这种,毕竟只是刚刚突破,爆发出来的气息完全落不到天上那五名甲等的眼中。
毕竟,城卫军里也有修士存在,更何况还有许多无面会下辖的密探也涌了进来,那些密探里,修士的数量比城卫军多得多。
所以低等修士的气息,不可能引起额外的注意。
“你们就是用这种刀,不断的砍杀我们棚户区的人?”
许有龙依旧面无表情,一边语气毫无波澜的说着,一边抬手一刀接着一刀的砍。
每一刀的力气都不大,绝对不会将人砍死的同时,又足以把人砍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痛感犹如凌迟,让几名城卫军大声惨叫的同时,一个个都想要手脚并用的立刻逃走。
奈何他们跟许有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刚准备起身,许有龙就会适时的来上一脚,把他们重新踹倒后,劈砍的频率还要再加快几分。
就这么反复两三次后,五名城卫军尽皆没了力气,在许有龙始终面无表情的劈砍下,惨叫声、叫骂声、以及后来转变的求饶声都在渐渐变小。
直至最后,五名城卫军都被劈砍的毫无人形,那把腰刀也劈的卷了刃,许有龙这才停了手。
看着五具瘫在地上、烂泥一般的尸体,许有龙随手扔掉了腰刀,这才回过身来,跪在了自己母亲的尸体旁,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其他那些棚户区的人见状,也重新鼓起了勇气,方才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纷纷一拥而上,竟是趴在那五具城卫军的尸体旁,一个个啃食起了尸体……
这里面固然有情绪的影响,但同时也有饥饿的因素存在。
在棚户区,人肉同样是会被拿出来买卖交易的东西。
所以对于食人肉、喝人血,棚户区的住户几乎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人吃人,妖魔吃妖魔,又或者人吃妖魔,妖魔吃人,在棚户区都是朴实无华的生存日常。
许有龙没有理会这些住户的疯狂举动,磕完了头,原地徒手挖了个坑,颤抖着将母亲的尸体埋了进去。
多亏突破成了修士,否则若还是普通人的身体强度,光是这个埋人的坑,怕不是就得挖上大半天。
做完这些,许有龙重新站直身子,整理了下情绪,看着周围那群棚户区住户,朗盛开口道:“城卫军忽然闯进咱们棚户区来,肯定有他们闯进来的理由。这个理由,也肯定跟咱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若是跟咱们有关系,他们早就闯进来了,不会等到今天。”
随着许有龙开了口,周围的棚户区住户本能的全都看了过来。
许有龙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梭巡了一遍后,接着说道:“可无论他们闯进来的理由跟咱们有没有关系,他们的所作所为都表明了他们根本不在乎咱们的死活!不管有没有需要,只要他们想,那他们就能对咱们随意的打杀!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咱们弱小!因为他们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因为在他们看来,不管怎么对待咱们,都不会有任何后果!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他们可以毫无顾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软弱可欺!”
说到这里,许有龙停顿了下,眼神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住在这棚户区,本就不被谁重视!如果咱们自己再不团结起来,那就要一直像今天这样,任由他们欺负!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占了水点的那些人!我要加入他们!我要跟他们一起混!我相信只要能成为他们的一员,那谁都别想再欺负我!”
许有龙面露厉色,杀气腾腾的说到:“还有这城卫军,他们肯定是接了无面会的命令!我娘死在他们的手里,我跟他们没完!我要去问问占了水点的那些人,他们想不想和无面会争!他们要是想!那就最好!他们要是不想,那我也不连累他们!我自己去跟无面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