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最大的一个取水点内,至少上百人正井然有序的排队取水。
两名死囚营的兵士百无聊赖的在队伍前后随意走动着,时不时还跟队伍里看着面熟的人闲聊上两句。
原本在各个取水点安排死囚营兵士的目地,是为了维持现场排队的秩序、对那些破坏秩序的人进行严厉打击、必要时直接杀人立威的。
结果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取水点确实一片混乱以外,凭借着兵士们的狠辣出手,只用了不到小半天的工夫,棚户区内所有的取水点就尽皆变的和谐美好了起来。
以至于到了现在,死囚营的兵士们在取水点内已经不再起到任何维系秩序的作用,而仅仅只是在取水点这边震个场子而已。
没办法,对于在‘幽界’转进千里、杀出了一片尸山血海的死囚营兵士们来说,无遮城里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小儿科,根本不值一提。
很多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出手,仅仅只是往那一站,充满了杀意的眼神往别人身上一盯,便足以将被盯着的人吓尿裤子了。
当然,棚户区里的绝大多数住户都对这种变化表示欢迎。
如果能够更加高尚的活着,没有谁会真的愿意去当一个奸诈的人。
过往的棚户区里之所以全员恶人,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自上而下建立起来的失常体系。
你只有比别人更狠、更坏、更加不讲道理和规矩,才能勉强苟活下去,但凡稍微有一点廉耻之心,就会在棚户区内吃尽苦头,这样的风气一旦形成,那即便是有人想要独善其身,都根本不可能做到。
死囚营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日里,便将整个棚户区的风气彻底扭转一新,甚至开始受到棚户区住户们的爱戴,靠的并不全是武力,还有给予了棚户区所有住户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这个东西只有六个字。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有龙,取这么多水啊?用的完吗?放的时日久了,会臭的。”
发现最新排到号的年轻男子一下子打了两大桶水,其中一名刚好溜达过来的死囚营兵士便笑呵呵的开口招呼道。
被称为有龙的年轻男子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出头,虽然穿着寒酸、赤着脚踩在地上,但一身的腱子肉,瞧着很是孔武有力。
“不会臭的!我娘一直瘫着,如果能时不时给她擦洗下身子的话,她也能舒服一些。以前用水太贵了,光是喝都不够,哪里能挤出来给我娘擦身子用的水?现在好了,日子也越来越有奔头了,你们可千万别走,我不想再过回之前的日子了。”
年轻男子一脸憨厚的说道。
说话的同时,男子已经将打好的两桶水分别用担子挑好,接着依靠肩膀的力量提了起来。
每桶水估摸着都有一百斤的样子,足足二百斤水,男子却挑的非常轻松,脸上看不出有丝毫吃力的样子。
“你们想过上更好的日子,最应该依靠的是你们自己,而不是外力。我们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但能确定的是,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着。所以与其期待我们始终在这里保护你们,倒不如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自己保护自己。”
这名死囚营兵士看起来对年轻男子的印象不错,两人似乎也比较熟,所以说话颇为直接,并不掩饰什么。
年轻男子闻言,脸上浮现起了失落的情绪,勉强笑道:“我们都只是一群普通人罢了,就算是住在棚户区里的那些妖魔,也各个都是老弱病残,想自己保护自己,真的太难了……”
说着,年轻男子摇了摇头,跟这名死囚营兵士道了个别后,挑着水往家走去。
他住的地方距离这个取水点相当远,走回去起码也得半个多时辰,所以脚步得加快一些,免得老娘一个人在家里出什么意外。
之所以住在离取水点那么远的地方,也着实是没有办法。
棚户区里的棚屋同样有三六九等的划分。
以各个取水点为中心,距离取水点越近的棚屋,价格就越昂贵,距离越远,自然价格越便宜。
这个价格,主要指的是租金。
没错,棚屋区里的绝大部分棚屋,实际上并非属于那些居住在棚屋里的住户,而是属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帮会。
那些帮会控制着棚屋区里的大量棚屋,再将棚屋租赁出去,依靠着棚屋的租金和对取水点的把持,从而掌控整个棚屋区。
自从死囚营消灭了棚屋区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帮会后,不光是取水开始免费,就连棚屋的租金以及许多人摆摊做点小买卖的摊位费也都不再收取。
对于棚屋区里的那些住户来讲,这肯定称得上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足以让他们的生活质量产生巨大的提升。
想要得到多数派的拥护,本质上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只要能给多数派以足够的好处,那就肯定能得到多数派的爱戴。
可问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无论人族还是妖魔,都存在‘飘了’的情况。
一旦真的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并且对好日子习以为常后,那他们就会继续寻求更多的东西,这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态进展。
不能指望他们明白什么叫做知足,也不能指望他们能真的学会感恩。
或许其中的一小部分拥有较高的道德底线,能够做到这些,但其中的绝大部分,肯定属于欲壑难填的范畴。
所以暂时性的获得拥戴,不意味着永远都能获得拥戴。
等到棚户区的住户开始习惯于取用免费的水、住免费的棚屋、摆免费的小摊,他们就会迅速的忘掉以前的那些苦日子,并认为现有的生活是理所应当。
到时候棚户区的住户肯定会要求拥有更高的待遇、更好的生活,若是无法满足这种欲望的提升,那原本的爱戴就会迅速消散,被各种指责和不满所取代。
幸好,死囚营本就没打算在这里驻扎多久,根本无需担心跟棚户区住户之间的蜜月期结束后,所需要面临的诸多问题。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满眼都是对方的优点。
然而时间一长,缺点便开始浮现,最后相看两厌,再没有丁点最初的迹象。
年轻男子名叫许有龙,是土生土长的‘众生之地’本地人。
他的父母在年轻时因为一些事情,跑到了‘众生之地’来避祸,随后便在无遮城定居了下来。
在他幼年的记忆中,家里的生活其实相当不错。
因为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虽然只有丁等的境界,但只要是修士,在‘众生之地’就能吃喝不愁。
可惜,在他九岁那年,他父亲因为接了一个外出采集的任务,意外沾染了剧毒,药石无医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赊欠‘忘忧汤’来救命。
结果他父亲运气不好,喝下‘忘忧汤’后没能成功回归,自此以后,他家的生活条件便一落千丈。
失去了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又没有修为境界傍身,之前积攒的积蓄根本坚持不了几年。
而许有龙的母亲为了养他,只能去干许多即便对于男人来讲,都非常辛苦的工作,以至于积劳成疾,在一次码头搬运的时候,不慎被砸断了脊椎,整个人直接瘫痪……
对于修士来讲,这种伤势没什么大碍,养一段日子,就能完全养好。
可普通人的身体比修士脆弱的多,许有龙耗尽家财,也没能将他母亲的瘫痪治好,最后落魄到只能带着他的母亲,跑到棚户区来居住。
直到现在。
这些年许有龙吃了很多的苦,可他甘之如饴,因为他还有母亲要养。
自从父亲走后,他就跟母亲相依为命。
按理说生活的艰难应该让许有龙的身体情况受到很大的负面影响,可许有龙似乎完全继承了来自于父亲的修士体魄,甚至犹有过之。
尽管一直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担非常繁重的劳作,许有龙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别说早衰了,甚至还在这种繁重的劳作过程里越来越强壮。
用他母亲的话来说,他这副身体是天生的修士胚子,却被家庭给拖累了。
如果他的父亲能晚死几年,那他突破成为修士,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还要屈居在棚户区这样的地方,每日里为了填饱肚子而忙碌奔波,根本无暇考虑其他的事情。
为此,他的母亲曾数次想要轻生,不愿意再继续成为儿子的负累,却由于瘫痪而始终未竟全功,尽数被许有龙救了回来。
许有龙为此特意跟他的母亲深谈了一次,最终让他的母亲放弃了继续轻生的想法。
因为在许有龙的心里,只要母亲在,家就在!
脑海中不停地浮现着过往的一些记忆片段,许有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他的脚步更快了几分,挑着二百斤水,在棚户区泥泞蜿蜒的小路上健步如飞。
主要是在这里生活了太久,对地形过于熟悉,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躲开一路上两边棚屋伸出来的各种障碍,否则潜行的速度肯定会大受影响。
用比平时缩短了差不多一刻钟左右的超快速度赶回了自己家棚屋所在的区域附近,许有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气喘吁吁起来。
不过紧接着他就发现,附近的住户似乎非常躁动,不远处更是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声和惨叫声。
许有龙皱了皱眉,仔细分辨了一番后,发现那些声音竟是从自己家棚屋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脸色顿时一变,许有龙心头的不安情绪更加浓烈了几分,脚下也从原本的急步行走变成了飞奔,肩膀上挑的担子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水桶里的水顿时洒出来了许多。
许有龙此时却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对自己母亲的担忧,让他一时间心急如焚。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自家棚屋时,许有龙发现自家棚屋竟然是完全倒塌的状态!
周围还有其他倒塌的棚屋,许多附近的住户都在乱糟糟的四处逃窜,因为有几名城卫军正在挥舞着手中的腰刀,无所顾忌的四下挥舞,大肆砍杀!
有人被刀刃砍伤,在剧痛中惨叫出声。
有人惊恐下慌不择路,脚底拌蒜,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走。
也有人满眼愤怒之色的随手抄起一些能够得着的东西,想要跟那几名城卫军拼命。
却由于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成了白白送命的纯白给行为……
许有龙脸色惨白,身子一软,肩膀上一直挑着的担子直接滑落,两桶水当即跌在地上,全部浪费一空。
他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的冲到了已经倒塌的棚屋前,双手用尽全身力气的将倒塌后的那些废料全部搬开。
很快,他母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只是原本就因为瘫痪而无比虚弱的身子,此时完全被各种棚屋的废料压在底下,看起来竟是已经没气了?
许有龙大脑一片空白,更加疯狂的扒拉眼前的那些废料。
直扒的指甲开裂,双手的皮肤也处处豁口,鲜红的血不断渗出,许有龙却完全感觉不到那本该钻心的疼痛。
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母亲从废墟中扒了出来,许有龙立刻把母亲抱在了怀里,但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母亲还活着的气息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没有任何的支撑力,显然是随着棚屋的倒塌而当场被砸死在了下面……
许有龙呆呆地看着怀中母亲的尸体,整个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母亲的死显得那样不真实,一切都显得无比虚幻……
但他又知道,这就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母亲,真的离他而去了……
从今往后,他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亲人,他将孤独的、独自面对世上的一切……
强烈的情绪冲击让他猛然间陷入到了某种颇为玄奥的状态之中。
心里面似乎有一颗种子正在迅速的生根、发芽、成长、壮大,变成了一团茧,并开始龟裂、破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