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主人”送来的“安神茶”似乎确有奇效,赵云飞难得地睡了个无梦的安稳觉,醒来时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连带着伤势带来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窗外天色已大亮,坊间传来熟悉的市井喧嚷,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桌上那枚冰冷的梅花铜牌,怀中那几样特殊的“物品”,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天枢阁”、“星陨残片”等字眼,都在提醒他,危机并未远离。
用过早食(依然是简单的粥饼),裴寂将众人召集到内室。老人神色比昨日镇定了许多,显然那位“故交”的出现,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为今之计,首要仍是与苏怜卿取得可靠联系,了解朝廷内部最新动向,尤其是东宫(代王杨侑)和几位留守重臣的态度。”裴寂缓缓道,“其次,需设法查探‘天枢阁’与‘星陨残片’的底细。罗艺远在幽州,却将此物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不惜与北荒教接触,其中必有重大图谋。此物又牵涉上古秘辛,或许……与当前乱局有着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李慕白担忧道:“裴公,查探这些,无异于火中取栗。无论是‘天枢阁’(听起来就与皇宫大内有关),还是北荒教,都不是易与之辈。”
“所以才需借助外力。”裴寂看向赵云飞,“子飞,那位‘主人’既赠信物,又特意提醒,或许……我们可以通过‘暗香阁’,获取一些我们难以触及的消息和帮助。当然,非到必要,不宜轻易动用这条线。眼下,还是先设法联系苏怜卿。”
正商议间,前店传来阿福与客人交谈的声音,似乎是来了买书的熟客。李慕白正要出去招呼,那客人(一个穿着文士衫的中年人)却已踱步到了通往后院的小门附近,声音不大不小地念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掌柜,你这后院,莫非还藏着什么桃源秘境不成?”
李慕白脸色微变,这句诗……是苏怜卿与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他连忙上前,堆笑道:“周先生取笑了,后院不过是堆放杂物之所,哪来的秘境。您要的《昭明文选》下册,小店刚好新进了一部精校本,这就给您取来。”
被称为周先生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跟着李慕白走到书架前,一边挑选书籍,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苏姑娘传讯:东宫内部生变,有近侍被收买,试图对代王不利,已被控制。然局势依然紧张,几位辅政大臣意见不一,部分人主张严查与太原关联者以‘靖难’,部分人则持观望。苏姑娘正设法接触卫文升(隋朝老臣,留守长安的辅政大臣之一),但阻力很大。她让裴公与赵将军务必深藏,切莫妄动。另,近日长安城中有多股势力在暗中搜寻‘带有特殊地脉感应能力者’,疑似与北荒教和‘天枢阁’近期频繁异动有关,目标可能指向赵将军,请万分小心!”
果然!北荒教和那个神秘的“天枢阁”,已经在找自己了!赵云飞心中一紧。是因为“地钥”能力,还是因为……自己与“星陨残片”的共鸣?
周先生说完,拿起李慕白递过来的书,付了钱,又寒暄两句,便从容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买书的客人。
消息传递得隐秘而迅速,却也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他们被盯上的可能性更大了,而且处境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带有特殊地脉感应能力者’……”裴寂沉吟,“子飞,你的能力,除了在太行山、黄河边和忘尘峡动用过,可还曾在外人面前显露?”
赵云飞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除了我们同行这些人,以及慧明大师、玉阳真人,应该再无他人知晓。除非……北荒教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比如邪术感应,或者……他们在我们内部有眼线?”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内部眼线?这太可怕了。但并非没有可能。一路行来,遭遇多次精准伏击,若说没有内鬼通风报信,确实有些牵强。
“此事暂且存疑。”裴寂压下这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当务之急,是加强隐蔽,并设法查清‘天枢阁’和北荒教的真正目的。苏怜卿那边既然暂时难以接触核心,我们或许……可以试试‘暗香阁’这条线。”
他看向赵云飞:“子飞,你对那块‘星陨残片’感应最直接。或许,可以此为切入点,向那位‘主人’请教。当然,需得谨慎。”
赵云飞点点头。他也对那碎片充满好奇和警惕,若能弄清它的来历和用途,或许能解开许多谜团。
“那……谁去‘暗香阁’?”荆十三问。
“子飞不宜轻动。”裴寂道,“老夫目标也太大。十三,你机警,又生面孔,可持铜牌,去‘暗香阁’走一趟,无需多言,只将我们欲请教‘星陨残片’与‘天枢阁’之事传达即可。看看那位‘主人’有何回应。”
荆十三领命,接过梅花铜牌,仔细收好。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好暗号,荆十三便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衣,从后门悄然离开。
等待的时间依旧漫长。李慕白继续在前店经营,阿福照常采买,王五在院内做些杂活,实则警惕四周。赵云飞和裴寂则留在内室,低声讨论着各种可能。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荆十三还未回来,前店却忽然又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是两个穿着公服、腰挎横刀的衙役,身后还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坊丁——正是昨日来过的那个赵三。
“李掌柜!开门!官府查案!”为首的衙役嗓音洪亮,拍得店门哐哐作响。
李慕白心头一紧,连忙开门,赔笑道:“二位差爷,这是……”
衙役板着脸,亮出一面令牌:“万年县衙办案!昨日你们这书肆,是不是收留了几个扶风来的亲戚?”
“是……是有这么回事……”李慕白冷汗下来了。
“人呢?叫出来!县尊有令,凡近日入京的外地人员,尤其是有亲友在……嗯,在敏感地方任职或往来的,一律带回县衙问话!宇文詹事的案子还没破,上头催得紧,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快点!”衙役不耐烦地挥挥手。
又是宇文颖的案子!这借口倒是冠冕堂皇。但这次来的不是坊正,而是县衙的衙役,显然级别更高,也更难应付。
裴寂在内室听得清楚,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对赵云飞低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待着。子飞,你从后窗走,去寻荆十三,或者直接去‘暗香阁’暂避!老夫是明面上的‘老秀才’,他们暂时不敢把我怎样。”
“不行!”赵云飞断然拒绝,“我怎能丢下裴公一人?要走一起走!”
“糊涂!”裴寂急道,“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你!老夫一介老朽,他们问不出什么,最多羁押几日。你若落在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快走!”
前店,衙役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已经开始推搡李慕白,要往后院闯。
时间紧迫!赵云飞知道裴寂说得有理,自己身负秘密,又疑似被多方势力盯上,绝不能轻易落入官府手中。他一咬牙,对裴寂重重一点头:“裴公保重!”又对王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护好裴寂,自己则迅速推开后窗(书肆的后窗对着一条狭窄的背巷),翻身而出。
他刚在巷中站稳,就听到前店传来衙役的呵斥和李慕白的惊呼,显然他们已经闯进了后院。
不能停留!赵云飞辨明方向(昨日出来闲逛时记过路),压低斗笠,沿着背巷快步向东走去,目标是隔着两条街的另一条主路,从那里可以设法绕去平康坊方向。
巷子幽深寂静,偶尔有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杂物。赵云飞心念急转,荆十三去“暗香阁”未归,自己现在过去是否合适?那位“主人”是否会接纳?还是应该先找个地方躲藏,等风头过去?
正想着,前方巷口忽然拐进两个人,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那是两个穿着普通布衣、做市井打扮的汉子,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更让赵云飞心中一沉的是,其中一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身形上迅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和……杀意!
不是衙役!是另一伙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他来的!
“就是他!”那汉子低喝一声,两人同时从怀中掏出短刃,一左一右,如同捕食的猎豹,朝着赵云飞猛扑过来!动作迅捷狠辣,绝非普通地痞流氓!
狭巷之中,避无可避!
赵云飞全身寒毛倒竖!他手无寸铁(为了伪装,连那把惯用的短刀都没带),伤势也刚恢复一点,如何抵挡两个明显是精锐杀手的袭击?
生死关头,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将全身残存的气力和精神力,猛地灌注到紧握的爪尖之中,同时双脚狠狠跺向地面!他不是要调动地脉攻击(在这城市巷道中也无从调动),而是试图通过爪尖与大地那微弱的联系,将一股强烈的“震动”和“警示”意念,如同波纹般,顺着脚下大地急速扩散出去!
这是一种极其粗浅和笨拙的运用,更像是溺水者的挣扎呼救,希望这奇异的联系能带来一丝渺茫的转机。
“嗡——”
一股极其微弱、凡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感,以赵云飞为中心,瞬间掠过方圆十余丈的地面!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水缸里的水面漾起微澜。
两个杀手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丝异样,动作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他们的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从巷子另一侧的高墙之上,闪电般射来,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两个杀手的后颈!
两个杀手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随即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恰好扑在赵云飞脚前,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赵云飞惊魂未定,猛地抬头看向高墙之上。
只见墙头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她手中,还拈着几枚同样乌黑的细针。
看到赵云飞望来,蒙面女子对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脆而简短:“主人命我接应。随我来。”说完,她轻盈地跃下高墙,落地无声,对地上的两具尸体看也不看,转身便朝巷子深处掠去。
是“主人”派来的人!而且,似乎一直暗中跟随着自己,或者在附近警戒?
赵云飞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处理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疑惑,快步跟上那神秘的蒙面女子。
女子对巷弄极其熟悉,三拐两绕,便带着赵云飞来到另一条稍宽的街道,那里早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车夫。
“上车。”蒙面女子简短吩咐,自己则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钻进了车厢。
赵云飞不敢怠慢,也连忙登上马车。车厢内颇为宽敞,布置简洁,蒙面女子已在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出手杀人的不是她。
马车立刻启动,平稳而快速地驶入街道的车流之中。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赵云飞定了定神,拱手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们这是要去……”
“叫我‘青鸾’即可。”蒙面女子睁开眼,目光在赵云飞脸上停留一瞬,“去你该去的地方。主人要见你。”
主人……要见我?赵云飞心中一震。那位神秘的“主人”,终于要现身了吗?
马车在长安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窗外的景物飞快后退。赵云飞努力辨认着方向,似乎是在向东南方向行驶,但具体去哪里,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马车速度放缓,最后停在了一处极为幽静的巷子深处。这里没有临街的店铺,只有高耸的、爬满藤蔓的青砖院墙,和几扇紧闭的、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青鸾率先下车,对赵云飞示意。车夫依旧坐在车辕上,如同雕像。
赵云飞跟着青鸾,走到其中一扇小门前。青鸾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是个老仆。
青鸾对老仆点了点头,侧身让赵云飞先进。赵云飞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座极其雅致清幽的庭院。假山池沼,曲径通幽,花木扶疏,虽是深秋,仍有几株晚开的菊花和常青的松竹点缀,显得生机盎然。庭院深处,隐约可见几间飞檐斗拱的精舍,檐角悬挂着古旧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里的宁静与雅致,与外面长安城的喧嚣繁华、暗流汹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请随我来,主人在‘听涛轩’等候。”青鸾的声音打断了赵云飞的打量。
赵云飞收敛心神,跟着青鸾,沿着碎石小径,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水榭之前。水榭匾额上,正是“听涛轩”三个古朴的大字。轩内,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素色宽袍、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
“主人,赵将军到了。”青鸾在轩外躬身禀报。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赵云飞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