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阁”……“武王伐纣神兵”残片……罗艺与北荒教可能的勾结……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书肆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后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黑衣人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芯偶尔的爆裂声。
裴寂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李慕白和阿福完全懵了,这些话题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荆十三和王五则紧握兵器,警惕地盯着黑衣人,以及……赵云飞手中那块不起眼的暗沉碎片。
赵云飞自己也是心潮起伏。碎片入手冰凉,触感非金非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怀中的爪尖依旧传来微弱的悸动,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经过休息,恢复了一点点)探向碎片。
没有像接触“金煞秽气”或“金属秽物”时那种冰冷怨念的冲击。反而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干涸了万年的古井,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只反馈回一片更深沉的、仿佛时光凝固般的“死寂”与“沉重”。这种感觉,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心悸。
“你叫什么名字?”裴寂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
“小人……孙七。”黑衣人垂着头答道。
“罗艺派你携带此物潜入长安,与北荒教何人接头?具体计划是什么?”裴寂追问道。
孙七摇头:“小人只是最下层的信使。接头的时间、地点、人物,都由上线单线告知。小人只知,必须在三日内,于东市‘波斯邸’附近等待下一步指示。至于具体与谁接洽,所为何事,小人一概不知。”
“你的上线是谁?如何联系?”
“上线是‘灰鹞’,小人不知其真实身份,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小人,在指定地点留下暗记。此次任务,也是他在涿郡时交给小人的。”
线索似乎又断了。“灰鹞”显然是个代号,茫茫人海,何处去寻?
“那你为何要潜入这书肆?是‘灰鹞’的指示,还是你自作主张?”荆十三厉声问。
孙七脸上露出苦涩:“是小人……自作主张。进城后,小人按照‘灰鹞’留下的第一个暗记,得知需监视崇仁坊可能与太原有牵连者。小人奉命在坊内查探,前两日发现这‘李记书肆’来了生面孔,且掌柜李慕白曾与一些倾向太原的旧文人有过往来,便起了疑心,想潜入探查确认,顺便……顺便看看有无机会,将这书肆作为临时藏身或传递消息的据点。没想到……”他看了一眼赵云飞,眼中仍有惊惧,“刚翻进来,就被发现了。”
原来如此。这孙七既是信使,也承担了侦查任务,还想找个安全屋,结果一头撞进了铁板。
裴寂沉吟片刻,又问:“罗艺远在幽州,手握重兵,为何要与北荒教这等邪教勾结?他想干什么?谋反吗?”
孙七连连摇头:“小人位卑,岂知将军深意?只是隐约听‘灰鹞’提过,说天下将乱,各方势力都在寻求‘非常之力’,以图自保或……更进一步。北荒教虽为朝廷所恶,但其掌握的一些……‘秘术’和‘资源’,据说颇有神异之处。将军或许是想借其力,也未可知。至于这碎片……”他看了一眼赵云飞手中的东西,“‘灰鹞’说,此物是关键‘信物’和‘钥匙’,或许能打开与北荒教高层对话的大门。”
又是“非常之力”!赵云飞想起忘尘峡的“金煞秽气”,北荒教操控“地傀”“骨傀”的邪术,还有玉阳真人那神乎其技的纯阳真气……这个世界,在即将崩塌的旧秩序之下,果然隐藏着许多超乎常人理解的力量在暗中涌动、角逐。
而自己,似乎也被卷入了这场力量的旋涡中心,无论是“地钥”的能力,还是这枚能与“神兵残片”产生共鸣的爪尖。
“这块碎片,除了作为信物,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罗艺可曾提及它的具体来历和用途?”赵云飞问。
孙七茫然摇头:“将军未曾明言。只说是上古遗物,事关重大,命小人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
问到这里,似乎也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罗艺的意图、北荒教的图谋、碎片的具体奥秘,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裴寂看向众人:“此人……如何处置?”
杀?留下?还是放?
李慕白脸色发白:“裴公,此人留在此处,终是祸患。万一他的同伙寻来,或者那‘灰鹞’发现他失踪……”
荆十三眼中寒光一闪:“不如……”
“不可。”赵云飞忽然开口打断,“杀了他,线索就彻底断了。而且,他身上带着这块碎片,若是被北荒教或罗艺的人发现他死在这里,我们立刻就会暴露。”
“那放了他?”王五皱眉,“岂不是放虎归山?他回去一说,我们照样暴露。”
“不能杀,也不能轻易放。”裴寂缓缓道,“或许……可以暂时囚禁。待我们与苏姑娘取得联系,或找到更稳妥的藏身之处后,再做定夺。”
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但书肆地方狭小,囚禁一个大活人,谈何容易?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更别提看管了。
就在众人为难之际,前店方向,再次传来了有节奏的、轻微的叩门声!与昨夜侯伙计来的暗号不同,这次是另一种节奏!
众人悚然一惊!又是谁?!
李慕白看向裴寂,裴寂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亲自走到通往前店的小门后,低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陌生的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疲惫:“可是扶风裴公?我家主人命妾身送来‘安神茶’,请裴公笑纳。”
裴公?对方直接点出了裴寂的身份!
裴寂心中一凛,与赵云飞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是敌是友?是那个派刘老栓来的“主子”吗?
“尊主人是?”裴寂试探着问。
“主人说,裴公见了此物,便知。”门外女子似乎将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裴寂小心地拾起,是一方素白色的丝帕,折叠着。他展开丝帕,里面并无字迹,只绣着一枝栩栩如生的、含苞待放的白梅,梅枝遒劲,针脚细密,透着清冷孤傲之意。
看到这方白梅丝帕,裴寂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拿着丝帕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裴公,这是……”赵云飞从未见过裴寂如此失态。
裴寂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情,对门外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上梳着简单发髻、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悄然而入。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锐利,举止干练,显然并非普通侍女。
女子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店内众人,在赵云飞脸上略作停留,又看到被荆十三和王五看押的孙七,以及赵云飞手中那块碎片,眼神微微一闪,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她走到裴寂面前,盈盈一礼:“妾身梅影,奉主人之命,特来拜见裴公。主人说,裴公初到长安,诸多不便,特意备下‘安神茶’与几样点心,为裴公压惊。另外……”她看了一眼孙七,“主人说,此人或有些用处,留在裴公这里恐是累赘,不如交由妾身带走看管。主人自有法子,让他‘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闭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裴寂紧握着那方白梅丝帕,盯着梅影:“你家主人……他……他还好?”
梅影微微一笑:“主人一切安好,只是不便亲自前来。主人说,昔年一别,倏忽廿载,裴公风采,常在心间。今长安风雨如晦,故人重逢,当携手共济。请裴公务必保重,静待时机。”
裴寂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有无尽感慨:“好……好!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裴寂……谨记于心!”
梅影点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梅花的铜牌,递给裴寂:“此乃信物。若遇紧急,可持此牌,至平康坊‘暗香阁’,自有人接应。”她又看向赵云飞,“这位想必就是赵将军?主人特意嘱咐,赵将军身系‘地钥’,又与此‘星陨残片’有缘,务请小心。长安城内,觊觎此等‘非常之力’者,不在少数。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天枢阁’的某些守旧老朽,以及北荒教的‘天、地、人’三坛魁首。将军虽有不凡际遇,但根基尚浅,切莫轻易涉险,或暴露此等能力。”
星陨残片?她竟然知道这碎片的来历(或者说是称呼)?还知道赵云飞身具“地钥”?这位“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情报能力简直恐怖!
赵云飞心中骇然,连忙拱手:“多谢姑娘提醒,未知尊主人……”
梅影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主人名讳,时机未到,不便相告。将军只需知道,主人与将军,与裴公,绝非敌人即可。”她转向孙七,“此人,妾身便带走了。”
荆十三和王五看向裴寂,裴寂默默点头。两人这才松开孙七。
孙七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晕头转向,此刻更是面如死灰,知道落入这神秘莫测的“主人”手中,恐怕比死在这里更加前途未卜。
梅影走到孙七面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手指在孙七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孙七便身体一软,昏厥过去。梅影单手拎起他(力气竟是不小),对众人再次一礼:“妾身告辞。裴公,赵将军,诸位,保重。”
说罢,她提着昏迷的孙七,如同提着一件行李,悄无声息地走出店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书肆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桌上那方白梅丝帕、梅花铜牌、一个食盒,以及众人心中无数的疑问和震惊。
“裴公……这位‘主人’……”李慕白声音发颤,今天见到的人和事,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裴寂小心翼翼地将丝帕收起,仿佛那是无价之宝。他拿起那枚梅花铜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良久,才缓缓道:“他……是老夫一位故交。一位……本应早已不在人世,却以另一种方式,一直注视着这天下风云的……奇人。”
他看向众人,尤其是赵云飞,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有他在暗中相助,我们在长安,总算有了一线生机和倚仗。子飞,他特意提醒你,绝非空穴来风。你的‘地钥’之能,还有这块‘星陨残片’,恐怕牵扯极大。从今日起,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再轻易动用或示人。这块碎片……”他看着赵云飞手中之物,“也需妥善藏好,或许……它真的是某种‘钥匙’。”
赵云飞点头,将碎片小心收起,与爪尖、护身符放在一处。他能感觉到,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时,彼此之间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和谐共存的感觉。
梅影带来的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香气清雅的茶。众人分了吃了,多日来的紧张疲惫似乎都缓解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那股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因为这位神秘“主人”的出现,而冲淡了许多。
然而,轻松只是暂时的。孙七被带走了,但罗艺、北荒教、“天枢阁”、“星陨残片”……这些谜团依旧存在,并且因为这位“主人”的介入,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暗香阁”……平康坊……那是长安城有名的“北里”,青楼楚馆汇聚之地。这位“主人”的据点竟然设在那里,其身份和行事风格,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夜色已深。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但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赵云飞躺在床上,手中握着那枚梅花铜牌。铜牌冰凉,上面的梅花图案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地钥”……“星陨残片”……“天枢阁”……“武王伐纣神兵”……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获得“地钥”能力,得到“山灵之契”,似乎并不仅仅是巧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某个早已布置好的、波澜壮阔却又凶险万分的舞台中央。
长安的第一夜,就在这种纷乱复杂的思绪和淡淡的梅花冷香中,悄然流逝。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那位神秘的“主人”,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真正走到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