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低垂。东方天际线上,近百头真龙悬在云端。鳞甲交错,五色驳杂。
翼尖划破稀薄的云层,气流顺着翼膜边缘滑过,卷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它们没有列阵,只是松散地聚在一起,仿佛只是在巡视着领地内的擅自闯入的猎物。
“逐星苍锋”列阵于旧都东门上空。
四十五万身着高阶构装的骑士,驾驭着同等数量的飞龙与龙化狮鹫,翅膀连成了一片灰暗的潮。
龙枪的寒光在阵中明灭。飞龙偶尔低吼,龙化狮鹫甩动脖颈,精钢制的鞍具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第一翼的旗卫奥雷利乌斯歪头望着那片彩潮,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龙之军团?不知所谓。”
“它们怕是——还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吧?”
第二翼的旗卫兰斯洛特亦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送上门来的功勋...”
“岂有放过之理?”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有人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重新握紧附有鳞甲的枪杆;有人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安抚它因龙威而略有躁动的情绪。
阵列中的气氛是松的,像一场已经知道了结果的狩猎。
“按照惯例...”
奥雷利乌斯从储物腰饰中取出一支猎龙箭——箭簇暗银,箭尖呈三棱锥形,以成年真龙的龙牙打磨而成。
“先试试——”
他搭箭上弦,弓臂咯吱作响,瞄准领头红龙的颈侧逆鳞。
“成色。”
“嗖!”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箭矢精准无误地钉在了那头庞然大物最为脆弱的关节,但没入的却只有...箭头。
莱特亚低下头,瞥了一眼颈侧晃动的箭杆,喉间震荡出一声低吼。似愤怒,却更似讥讽。
奥雷利乌斯手指僵在弓弦上,眉头微微皱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漫上了心头...
“吼——!”
而就在他沉凝之际,一道暴虐嘶吼刺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五颜六色的彩潮应声而动,径直扑向了大军防线。
“收拢阵线!”
“列阵迎敌!”
变换阵型的命令从阵中响起,不知道是哪家历练的蠢小子在那儿没眼色的乱嚎。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作为帝国的精锐兵锋。即便没有收到任何作战指令,他们也都清楚如何调整阵型。
四十五万骑在命令落下的前一瞬就已经完成了变阵。
枪卫从阵型中央穿插前压,龙枪斜举,枪尖的寒光连成了一线。
只待——那群不知死活的傲慢蠢龙以血肉之躯冲击枪阵。
箭矢不曾破开的防御,可不代表龙枪也破不开!
而就在这一切落定之刹,那片“彩潮”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意料之中的龙枪刺破龙鳞贯入龙驱的穿刺声、可悲的哀嚎声,并未如期响起。
迎头撞上的那名士卒,在被撕碎的前一刻,入眼的只剩下了一抹暴虐且狰狞的戏谑狂笑...
领头的那头红龙在触及龙枪阵线前一瞬,浑身慕然覆上了一层厚重的、土黄色装甲。
“岩植装甲?”
“六阶岩系魔法?这怎么——”有人认出了那道术法,但却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股恐怖的巨力,连人带做骑一并撞飞了出去...甚至就连龙枪都硬生生崩成了两段。
“盾卫截停、分割战线!”
那道熟悉的嗓音又随之响起,只不过此刻却已不似方才那般聒噪且令人生厌了。那蠢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一切终究还是太迟了。龙群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而那群家伙...不知经历了什么。
变得不似记忆中那般孱弱,反倒像经历了某种蜕变,甚至于是...进化了一般。
令他们感到陌生的同时,又隐隐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明明不过是青年期的龙,但那份凌厉、杀伐却丝毫不逊色于曾经围猎过的成年,甚至壮年期的真龙。
任何临近那片彩潮的存在,都会在顷刻间...被撕成碎片。即便是高阶构装、重装盾构亦不例外。
更遑论——血肉之躯。
巨大的龙化狮鹫在真正的巨龙面前就如初生的雏鸟一般稚弱。
即便是那曾经被嘲笑为“龙族之耻”的白龙,亦能轻易用利齿将其撕成碎片。
而那以暴虐着称的红龙,尤其是那头领头的红龙更是直接将一头龙化狮鹫的脑袋、连同脊骨一并扯了出来...
血腥、残忍,却又隐隐流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霸主之姿。
令人敬畏、战栗的同时,亦不禁生出了一丝幻想和憧憬。
到底...什么才是霸主种族?
自太古龙族没落以来,现世诸多强族一直都在思索着的,并执着于追求着的霸主之位,到底应该具备怎样的特质呢?
最强?那不过是霸主种族最基本的特质,并非核心。
统御?但那亦不过只是最强的附庸。
直到他们看到了龙。
真正的巨龙的那一刻——他们终才真正窥见那曾经统御万有的存在,其真正具备的特质究竟是为几何。
是那份高傲——
发自内心深处的、不把任何存在放眼眼里的高傲。
无论强弱,若非族裔,直面真龙者那便唯有俯首、唯有臣服的...理所应当。
傲慢吗?确实如此。
放眼寰宇,除了龙族,几乎再难寻到任何一个种族,会如它们那般——
从上至下,骨子里都浸着傲慢——看谁都是蝼蚁。
它们会死,甚至比绝大多数存在都要怕死,都要惜命。
但它们却从不会向任何非本族血脉的存在低头——哪怕是死!也绝不会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
矛盾,却又真实得...令人费解。
或许...这便是现世历经无数纪元的争斗,却依旧没有孕育出霸主的根本原因吧?
毕竟——凡人会敬畏权贵,就连踏上修行之路的存在,亦会敬畏甚至于屈服于更强的存在。
二者,说起来其实也并无太大分别。
皆不过是弱之于强的...本能的瑟缩。
无关乎所谓的阵营,甚至无关乎...所谓的种族、立场之别。
就好像...有些东西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在血脉深处种下了烙印。
“原来是这样嘛...”
一名士卒在从长空坠落的弥留之际,仿佛窥见到了什么。
只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去向同僚、向帝国阐述什么了。
或许,那也并非就是真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揣测罢了。
帝国有那么多天才、强者,他们理应比自己看得更清、更远才是。
“为了...”
“帝国的荣耀。”
...
战争仍在继续,杀戮仍在蔓延。
深红在暴虐中肢解、撕扯着目之所及之内的任何可憎之物;深蓝在自负中收割着任何胆敢欺近身前的亵渎之物;黑白在混乱中追逐着猎物;翠绿游走于二者之间,驱赶着那些游离于外的猎物...
金属在更上层的空域逼视,在午阳的映照下泛着优雅的光泽;宝石居于下层,有序地瓜分着那些坠落,却侥幸未死的漏网之鱼。
猎人和猎物,在不知不觉间调换了位置。而猎物却浑然不觉,仍旧在悍不畏死地发动着一轮轮的冲锋。
直到有某种东西终于越过那名为理智和抗性的临界值,有某种本能亦顺势袭上了全身...
身体开始止不住地战栗颤抖,就连意识似乎都在抗拒着什么。
起初,他们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很熟悉却又因意识的凌乱,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准确的判断。
“龙威!”
“是龙威!”
有人率先反应了过来,继而厉声呼喊道,语气中浸着罕见的惊惧。
“该死!”醒悟过来的士卒下意识咒骂了一句,似是在为自己那不坚定的意志而感到羞愧。
但很快,他们便惊恐地注意到自己以及自己身下的坐骑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颤抖。甚至在意识深处,都有那么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催促着自身——赶快逃离。
“放屁!老子是帝国的精锐!身载荣耀,岂能退缩!”他们给自己打气。甚至有的人为了驱逐那份杂念,不惜以自残和伤害坐骑的方式强行令自身和坐骑保持清醒。
“为了帝国的荣耀!”
“杀!”
借助着那份短暂的清醒,他们再度驱使着坐骑嘶吼着冲向了那片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的彩潮...
又一片空域被清空。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整整二十万骑的精锐兵力在真龙的咆哮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哗变突生。
没有征兆,甚至不知是何缘由。
许是被那杀戮吓破了胆,又许是意识已彻底迷失、沉沦。
没有人呼喊,没有人嘶吼。
他们似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想要活命。
前面的想退出去,后面的想冲进去,冲进去的又想退出来...
反反复复,直至仅存的二十五万骑兵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理智屠杀着失智,秩序屠杀着混乱,混乱又反过来冲撞着秩序...
又是将近十万骑兵力坠落,他们不曾死在真龙爪下,却倒在了昔日可以背身相倚的同僚的刀锋之下...
没有荣耀可言。
“醒来!都给老子醒过来!”
第三翼的旗卫加卢休斯嗓子已经喊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擦铁板。为此,他甚至不惜亲手斩下了数颗“临阵脱逃”的头颅...
数目...他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去回忆。
他想让他们醒过来,哪怕只是在死前...清醒那么一瞬...
也好过侥幸活下来却要用一生去背负那叛逃、背弃荣耀的骂名...
哪怕...那并非是他们的过错,帝国亦不会因此而给他们定罪。
但那份屈辱——在他们“选择”脱离阵线的那一刻起,便已牢牢钉死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既如此,那份背弃荣耀的屈辱,就由他这个在清醒中、弑杀同僚的...刽子手来背负吧!
他们...依旧是身载荣耀的。
...
“龙族...这就是全盛时期的龙族吗?”
卢修斯目光越过那已然寥寥无几的混乱军阵,看着那片依旧毫发无伤、依旧在高效的收割中逐渐逼近的彩潮,喃喃自语道。
猛然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旋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地狂笑。那笑声浸着癫狂,浸着苦涩,亦浸着一抹毫不掩饰地讥讽和嘲弄!
“——哈哈哈!我们都被骗了...”
“都被骗了啊!”
“你们这群懦夫、蠢货!”他猛然扬起头颅,对着那空无一物的苍穹厉声辱骂道,“根本就是在——养虎为患啊!”
没有回应,他也不需要回应了。
那群觊觎、忌惮帝国荣耀的懦夫、蠢货们,永远不会明白,到底是——谁在替他们披荆斩棘,是谁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或许,这就是因果吧!
以屠龙为耀的帝国,终将覆灭于龙焰之下。
“为了帝国的荣耀!”
当最后一声战吼划破天际,追逐群星的苍锋亦随之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