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寂静。
王座高悬。
一尊伟岸的身影端坐其间,一手支颐,一手缓缓敲击扶手。
节奏不急不缓。
像是在等。
又像是在——数。
片刻。
那道慵懒的身影终是开口。声音很轻,却浸着一抹幽邃和感慨。
“终于...到了这一刻。”
他顿了顿。
目光缓缓扫过前方——
数十道同样伟岸的身影,如同一尊尊雕塑一般,漠然矗立于虚空之中。
他看着那些“雕塑”, 紫晶竖瞳闪耀着慑人的光泽。
“诸位——”
“可是让本皇,好生等待啊!”
人群之中。
一道身影踏前。
气息幽邃,手中持着一柄“残剑”。
正是方才那位于黑暗之中阻击龙皇的神秘强者——
诺拉德·达克希德·菲尔提斯。
达克希德家族——
现任族主。
“等?”
“大言不惭!”
他抬眼逼视着王座。
“你莫不是想说——”
“连我等的出现,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他顿了顿,随即嗤笑道。
“不过是残缺的混沌。”
“早已不复全盛。”
“便是设局诱我等入场——”
“你...”
“又能如何?”
另一侧。
又一人缓步而出。
气息平和,却令人生厌。
帕斯维尔·萨维尼·弗洛迪恩。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不见敬意:
“力若不怠,局亦为囚。”
“龙皇陛下——”
“莫不是连这般浅显的道理...”
“都不明白?”
王座上的存在并未反驳。
只是——含笑着将目光投向了那道轻佻的身影之上。
“利刃龙心...”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阁下...想来便是那当代的帕斯维尔·萨维尼·弗洛迪恩了吧?”
他顿了顿,言语中凭填了几分试探和笃定。
“——有趣。”
“继承先祖之名讳?”
帕斯维尔眉梢微动。
随即轻笑。
温和依旧,却浸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呵呵...”
“想不到——”
“陛下知道的,还不少啊!”
龙皇笑了笑,没再回应。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十道服饰鲜明却迥异的身影之上。
其衣袂之上。
龙骸徽记——森然而醒目...
空气,忽然变得极轻。
轻得像是...下一瞬就会断裂。
“其他的——”
“暂先免死。”
威严的声音突然漫过了天际。
那声音很淡,也很平静。
却如同帝王在敕责忤逆的臣子一般,自天际垂落,不容置疑。
“你们十个——”
他微微抬眼。
杀意,不再遮掩。
“先给本皇——留下吧!”
话落。
起身。
没有任何征兆。
龙威——
轰然降临。
天地失色。
法则震颤。
万物俯首。
整片虚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压下。
然而。
那数十道身影。
无人动。
无人退。
甚至——
无人抬眼。
仿佛那覆压天地的龙威,不过拂面之风。
几人嘴角微扬。
带着几分戏谑。
像是在等。
等一个——
开始的信号...
“叮——!”
一声尖锐爆鸣。
骤然撕裂寂静。
火花,在龙皇颈侧炸开。
细若发丝的锋线——
不知何时,已缠绕其喉。
龙皇眸光一冷。
“夜影丝?”
指间一扣。
“刺客联盟!”
他猛然一拧。
虚空震颤。
阴影被撕开。
两道身影,被强行拖出。
步伐踉跄。
瞳孔收缩。
其掌间——
血液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缓缓滴落。
“上不得台面的虫豸...”
他没有理会那二人,目光依旧定格在那十道身影之上。
旋即屈指——
轻轻一弹。
丝线应力爆发出一阵清脆的低鸣。
似颤抖,亦似...臣服。
“死!”
而后,伴随着那道漠然的话音落下,丝线猛地一颤。
两具身躯。
应声崩裂。
甚至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两尊半神高阶的暗杀者。
便已殒命...当场。
这一次。
那些如雕塑一般的身影。
终于有了变化。
有人微微侧目。
有人眯起了眼。
有人——
笑了。
但那不是震惊。
更谈不上忌惮。
而是——
兴奋。
近乎癫狂的兴奋。
很好。
有此实力——
才不枉牠们这般...
躬身亲至。
【布洛妮娅王国·王都·王城庭院】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凡物忧于生计,长生挣于前路。
凡物自亡,是为解脱。
然,长生自陨,执念易起,吊诡即生。
故,人之将死,其言可畏...
神王历第三纪元·第八十一个千年·60年。
蒙特戈里斯·萨瓦尔·布洛妮娅——
这位曾威震西境数千载,享有“黑剑”之称的布洛妮娅王国的守护者,亦在这一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暮之圣者,归宿常为战场。
其是救赎,亦为...体面。
然,造化弄人。
国中之国,虽承蒙庇佑,却亦如囚牢。
便是死——亦难觅...得体。
...
庭院寂静。
风很轻。
落叶缓缓滑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张略显陈旧的木质躺椅,静静置于庭院中央。
唯余一副行将就木的枯槁孱躯,无力地瘫于其上。
气息微弱。
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断绝。
脚步声。
很轻。
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兰斯冲入庭院。
当他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
脚步,顿住。
像是被什么生生钉在了原地。
老者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
却依旧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他似乎想抬手。
手臂微微颤动。
却抬不起来。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孩子...”
“你受苦了。”
兰斯喉咙一紧。
眼眶骤然发热。
他快步上前,半跪于其身前。
双手握住那只枯槁的手。
贴在脸上。
“老祖宗...”
声音发哑。
“...小子来迟了。”
老者的手,在他脸上缓慢摸索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
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笑意。
“嘴硬。”
“你看...”
“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呼吸开始紊乱。
“我记得你小时候...”
“咳...咳...”
“胖得像那...皮...皮...”
兰斯强撑着笑。
声音却在发抖。
“皮墩。”
老者微微一怔。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眼中掠过一丝光。
“对...对...”
“皮墩。”
兰斯笑了。
笑得很用力。
却又干涩得不像在笑。
“瘦点也挺好...”
“您不是常说...”
“我瘦下来...会很帅吗?”
“哈哈...”
笑声断裂。
空洞。
老者看着他。
眼神愈发涣散。
却依旧温和。
“也好...”
“也好...”
“你喜欢...”
“那就好。”
他停了停。
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孩子...”
“你受苦了。”
兰斯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用力摇头。
像是要否认什么。
“不苦...”
“真的不苦...”
“没什么...”
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者的呼吸愈发急促。
胸膛剧烈起伏。
声音断裂。
“我快死了...”
“但...还没有...”
“糊涂。”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兰斯猛地抬头。
眼底满是慌乱。
“您别说了...”
“我懂...”
“我都懂...”
“求您...别再说了...”
老者却像是没听见。
目光空洞。
却仍放不下什么。
“孩子...”
“要学会...放下...”
“要...向前看...”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咳...咳咳...”
他的身体开始变冷。
气息一点点流失。
“我...我...”
“死后...不...不要犹豫...”
“相信...”
话音未落。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抚在兰斯脸上的手。
缓缓滑落。
老者的身体。
迅速干瘪。
像被抽空了一切。
下一瞬——
化作黑雾。
随风散去。
庭院。
归于死寂。
兰斯低着头。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一动不动。
片刻。
他忽然笑了。
“呵...”
声音很轻。
随后——
笑声骤然撕裂而出。
“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
眼中尽是疯狂与崩裂。
“苦修千载...”
“我到底——守住了什么?!”
笑声未落。
却已哽住。
下一瞬。
他失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风。
忽然停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身后响起。
温和。
慈祥。
“孩子...”
“你受苦了。”
兰斯猛地僵住。
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
那张躺椅上。
不知何时——
多了一道身影。
老者。
安然坐着。
面带笑意。
如记忆中那般。
温和。
慈祥。
兰斯瞳孔一缩。
惊喜几乎压过一切。
“老祖宗?!”
“您...没死?!”
“老者”笑了。
那笑容。
熟悉得令人心安。
他略微迟疑了一瞬。
仿佛在回忆什么。
随即——
神态一变。
带上了几分调侃与倨傲。
“臭小子。”
“你这是在咒老头子我?”
“老夫身为堂堂圣级强者——”
“岂能草草退场?”
“草草退场...”
没了的那句豪言,惊醒了这位险些沉沦的亲王。
呼吸在这一刻,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
视线缓缓扫过漫上了些许昏暗的庭院。
眼底的情绪。
一点点冷却、褪去。
最终——
只剩下了一抹莫名的悲凉。
“您...”
他抿了抿唇。
声音很轻。
“不是他。”
“老者”一愣。
眉头微皱。
像是真的不理解。
“胡说什么?”
“臭小子——”
“连老祖宗都不认了?”
他抬手。
作势要敲下。
兰斯闭上了眼。
没有躲。
片刻。
他轻声开口。
“抱歉...”
“老祖宗。”
“请您...”
“安息吧。”
话落。
抬手。
压下。
空间微震。
那道身影僵住。
“老者”的神情。
先是困惑。
再是惊恐。
最终——
归于了平静。
他看着兰斯。
目光柔和。
仿佛一切都明白了。
“孩子...”
“你长大了。”
身影开始崩散。
如风中尘埃。
最后一刻。
那声音依旧温和。
“你做得很好...”
“孩子。”
彻底消散。
昏暗渐渐褪去。
光明再度覆满了庭院...
那道身影在庭院中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垂落,才终于有了些许动作。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却浸着一抹独属于卡奥斯第一亲王的威严和决绝。
“来人。”
“通知帝国——”
“接管...布洛妮娅。”
旋即,他抬手撕裂虚空,径直离开了这座同时承载了童年和悼亡的庭院。
微风又一次拂过,卷起黑暗。
一切——
亦重归平静。
唯独那张陈旧的躺椅。
空无载物,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