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洛帝国·旧都·格洛里奥波利斯·东门】
城头之上，风声低沉。
维斯里昂立于垛口，目光先是掠过旧都另一侧的天际，而后才落在身旁那道静默观穹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殿下...在下有一事不解。”
卡尔缇斯仍望着天穹。
语气平缓，却隐约压着一线难以言明的冷意。
“维斯里昂叔叔，是想问——为何遣爵尔公爵于城西绝地？”
维斯里昂没有否认。
“百年前，帝国因疏查，致‘灰翼’、‘风噬’、‘骸原’三支精锐连同近百圣级折于西线。”
他说得很慢。
“彼虽为阵痛，却亦有所斩获。”
“无谓计较。”
他微微停顿。
视线转向卡尔缇斯。
语气渐沉。
“然于而今——敌弱我强，敌明我暗。”
“我等何故...弃同僚而不顾？”
不是质问。
却亦不是单纯的询问。
卡尔缇斯缓缓收回目光。
侧首看向维斯里昂。
神色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自嘲。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才反问：
“维斯里昂叔叔...你当真觉得，仅凭小侄——一个小小的皇储，便能号令得动如诸位这般的实权贵族？”
维斯里昂神色微变。
唇线收紧。
“...是在下僭越了。”
他顿了一下。
却仍未退。
“还请殿下——明言。”
卡尔缇斯闻言不禁摇了摇头。
轻笑自嘲。
“您看，小侄都已退让至此，叔叔却仍步步紧逼。”
他微微一顿。
语气转淡。
“更遑论——他们了。”
维斯里昂没再接话。
只是看着他。
神情复杂。
“殿下若觉不便...”
“未及绝巅——终不过棋子啊！”
卡尔缇斯打断了他，悠悠感慨道。
他看着维斯里昂。
目光微深。
“叔叔心中，应当已有所猜测——不是吗？”
维斯里昂喉结微动。
声音略显干涩。
“...恕在下愚钝。”
“还请——”
“殿下明示。”
卡尔缇斯闻言，反而失笑。
轻轻摇头。
“当真猜不出？”
他顿了一瞬。
语气微转。
“还是...不愿去想？”
随后话锋再转。
“亦或者——猜错了方向。”
维斯里昂眉头微皱。
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
压低了声音。
“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卡尔缇斯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抬手按在石垛之上。
指节微微收紧。
坚硬的石面，悄然浮现出一道浅痕。
“叔叔以为——这是父皇的命令？”
这一次。
维斯里昂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八皇子。
像是在确认。
数息之后，才道：
“...难道——不是？”
卡尔缇斯看着他。
忽然笑了。
笑意张扬。
却带着几分近乎冷厉的讥诮。
“时代...变了。”
“维斯里昂叔叔。”
他缓缓说道：
“事态至此——”
“早已超出了我等认定的‘博弈’范畴...”
“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国之主...”
他顿了一下。
语气低了半分。
“亦不过是这广袤棋局上的...一枚奕子。”
维斯里昂瞳孔骤然收缩。
再度压低了声音：
“陛下乃半神之躯——殿下还望慎言！”
卡尔缇斯不为所动。
“父皇确为半神不假。”
“但——终不过中阶。”
他轻叹一声。
“而眼下之局——”
“便是绝巅半神——那等于昔年被冠以‘帝’之尊名的存在...”
“亦有陨落之险。”
“更遑论——”
“我等...蝼蚁。”
话音落下。
他随手将一封密函抛向维斯里昂。
“您——自己看吧。”
维斯里昂接过。
只看了数行。
额角已渗出冷汗。
——杀戮亲临西部战区...
——西部战区沦陷...
——德伦斯帝国东部战区统帅费尔南多出面阻截未果...
——龙皇亲临西部战区...
——费尔南多陨落...
——龙皇一语重创暗中数尊半神，威势无人能挡...
——兽人帝国大军压境，近千精金兽正面攻破阿斯塔洛“铁幕”要塞，北境濒临失守...
——精灵王庭“永恒之军”时隔百万载再度出动，兵锋直指德伦斯...
——隐世大族、神殿及各大帝国级势力幕后至强皆破关而出...
——阿斯塔洛帝国老牌实权贵族之一——达克希德家族现任族主，疑似已与龙皇交手...
...
有些，他早已知晓。
有些，却是此刻方才得闻。
整个位面的格局——已然天翻地覆...
他缓缓合上密函。
目光落在其上的阴影标识。
“...影组织？”
卡尔缇斯点头。
“虽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但此刻——也只能借其窥局。”
维斯里昂沉默了片刻。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尽是苦涩。
“窥得全局...”
“我等蝼蚁，便是勘破了这局势...又能如何？”
卡尔缇斯笑了笑，嘴角勾起了几分揶揄。
“便是要死——也该死个明白，不是？”
维斯里昂愣了愣，旋即亦释然——
大势不可逆，棋子随可弃。
死其所哉...终好过涂然退场。
“也是...”
话音未落——
东方天际。
骤然炸开一声暴虐的嘶吼。
声浪撕裂长空，划破了那份短暂的沉凝。
维斯里昂猛然抬头。
地平线尽头。
“天幕”——将近。
他目光一沉。
“来了。”
卡尔缇斯望着那片逐渐逼近的“天幕”。
唇角微扬。
“龙之军团...”
“终于——肯现身了嘛。”
...
长空之上。
奥斯顿悬于群龙之前，睥睨着身下的古城。
明明早已按捺不住那股翻涌的怒火、滔天的恨意...
明明早在动身之前，便决定血洗旧怨，赐予这群亵龙的蝼蚁真龙迟到的惩罚...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难以言喻。
他知道，不该给这群蝼蚁反应的时间。
也知道，他们凭何有恃无恐。
但这一切——
从一开始，他就不在乎。
如果可以用龙焰湮灭世界，用愤怒消灭帝国，毁灭人类...
要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
从捺住破境、统领群龙决心复仇的那一刻起——
他就不能再回头。
今生的遭遇让他在光明中看到了黑暗，也知晓了“混沌”的真实。
或许，并非所有人类都可憎...
但如今——
要掀翻的是整片世界的天空！
来吧！
蔑视真龙的无妄之人！
管他是什么阴谋算计或者阳谋大势——
今天他要让世界聆听真龙的怒吼！
将他们——
都化作埋葬旧怨的厚土...
“血洗此城——”
“一个不留！”
【德伦斯帝国·东部战区边线】
战线在晨光中无声延展。
德伦斯的军阵横亘于平原之上，耀金色的构装在阳光下泛着慑人的寒光。
旌旗低垂，没有风，整片战场安静得近乎凝固。
德伦斯东部战区副统帅塞拉维恩立于阵前，目光越过旷野，落在那片沉默的“翠绿”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精灵族。”
声音低沉，却浸着一抹寒意。
“尔等当真要与帝国兵戎相见？”
对面，那道立于“翠绿”前的倩影动了一下。
“兵戎相见？”
艾葛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有趣。”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两军之间的旷野，最终落在那片刺目的耀金之上。
“世人皆知阿斯塔洛的军团如同饿兽，却鲜有人知晓——人族真正的精锐，乃是贵国的‘渎神之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欣赏的从容。
“五百万宗级强者，辅以神王鉨下所赐战阵...”
“人族第一帝国的名头，倒也实至名归。”
旋即，那目光微微收回，落在那道屹立于耀金之前的身影之上。
“但——那又如何？”
“同族敬汝——”
“可不代表我精灵族的‘永恒’——会惧汝区区‘渎神’！”
“不过是自封的霸主——真当自己是那昔年称霸太古的龙族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片战场。
塞拉维恩没有接话。
只是那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已缓缓收紧。
沉默了几息。
艾葛莎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不得不承认——比之当年的龙族，我们确还差得远啊！”
塞拉维恩微微抬眼。
“贵族既已明白龙族的威胁...”
语气渐缓，却仍压着一线怒意。
“又何故阻截我等？”
“别误会。”
艾葛莎打断了他，语气轻蔑。
“我们可不像你们人类那般怯傲。”
“连一个——尚未真正成势的龙族...”
“都忌惮至此。”
塞拉维恩一步踏前，气势骤起。
“放肆——！”
艾葛莎却仿佛未见。
“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语气微转。
“贵国秉承的均衡，果然从始至终...都浸着虚伪。”
霎时之间，耀金阵中，气息轰然暴动。
“你！”
“胆敢一再污蔑帝国、辱吾同族！”
塞拉维恩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当真以为——我等怯战不成？！”
艾葛莎微微偏头，对此置若罔闻。
“呵呵呵...”
笑声很轻，却在那份喧闹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阁下不妨先看远一些，再决定是否要与我族开战也不迟。”
她缓缓转身，目光越过身前那片“翠绿”，投向了那更遥远的东方。
“届时——是战是峙，我族自不吝奉陪。”
塞拉维恩顿了顿，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怒意。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
万里之外，天穹之下，数十道气息正自不同方向汇聚。
每一道，都沉得令人窒息。
“那些老怪物...”
“竟已——尽数出世？！”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却了平稳。
“现在——”
“阁下...”
“还要战吗？”
艾葛莎回身，再度看向塞拉维恩，声音依旧从容，却多了几分笃定。
“大势不可逆。”
“局势至此，已非我等所能左右。”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近乎冷酷的清醒。
“阿斯塔洛的命运——自龙皇发动战争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放屁！”
塞拉维恩猛然转头，盯着那道翠绿的身影，眼底再度浸满了愤怒。
“若非尔等暗中助纣——仅凭一个初生的卡奥斯，何以能撼动我人族之脊！”
艾葛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一点一点地扬起，带着几分冷厉的讥诮。
“呵呵...”
“人族之脊？”
“有点意思。”
“我还以为——你们对它只有忌惮呢！”
她顿了顿，笑意渐敛。
“我不否认，我等确于暗中推波助澜。”
“但——”
“若非尔等昔年背刺同盟、亵渎荣耀——亲手逼出了那头饿兽...”
“又岂会有我等今日的可乘之机？”
“说到底——”
“不过是你们人类...”
“自作自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