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正式表态结盟后,老将军就变得有些……放飞自我。
或许是那颗塞进金属胸腔的人类灵魂实在太过鲜活,导致这位原本就以疯癫着称的老将军,现在的心理状态呈现出一种近乎青少年般的亢奋。
他变得特别喜爱热闹,仿佛要把过去六千万年错过的社交活动在这一年内全部补齐。
原本肃穆华丽的阎魔号大宴会厅,如今在日常状态下已经彻底转型成了所有吉德里姆人的大食堂。
那些曾经用来展示王朝威严的浮雕和纹章还在墙上挂着,但你再也看不到僵硬沉默的机械僵尸,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谈天说地的硅基生命体。
不仅如此,赞德瑞克还展现出了某种类似于社区街道办主任的热情。
他热衷于在阎魔号的各个角落举办主题下午茶会,从阴森的引擎整流罩下方到布满灰尘的导航舱室,只要有块平整的地板,就能看到老将军张罗起来的茶桌、摆开的能量酒瓶、以及一群被迫放下工作来陪他喝茶的吉德里姆人。
吉德里姆的伙食水平在利亚的干预下得到了跨越式提升。
利亚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了大量塞博坦风格的能量食品,再把这些闪烁着各色光芒的能量食物和饮品作为样本,丢给阎魔号的大厨们研究。
没过多久,他们就能复刻并改良出各种风味的硅基美食,甚至开始自主研发新菜品。
就像现在。
在一间曾经装载着惧亡者沉重历史的展览厅里——就是那种四面墙上刻满战争场景、到处矗立着哀悼浮雕的阴间展厅——又一场下午茶正在举行。
房间的左半边,飘荡着利亚和墨衡最爱的拿铁咖啡、各式小饼干与小蛋糕的香气。那是属于碳基生物的温甜,是奶制品和糖分的狂欢,是能让任何人类露出幸福笑容的味道。
房间的右半边,充斥着低高标号能量酒的机油味,以及能量脆片在加热后散发出的奇妙金属香。那是属于这些硅基生命的新欢。
这两种气味迎头撞上,混合出一种仿佛“在炼铁厂里开糕点铺”的违和感,但利亚和墨衡有魔法保护嗅觉,闻不出什么异常,而吉德里姆人显然接受良好——毕竟对他们来说,能闻到味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哪儿还顾得上挑三拣四。
赞德瑞克此时正坐在两尊记录着“波提尔战役”的雕像之间。他优雅地端起一杯刚调制好的能量鸡尾酒,美美地抿了一口。
随后,他极其娴熟地用金属手指从盘子里捏起一颗亮晶晶的能量脆片丢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展厅里回荡。
赞德瑞克一边咀嚼,一边由于愉悦而微微眯起了光学镜片。
那个姿态,那个表情,让坐在一旁的利亚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正看着一位午后坐在树荫下,喝着老白干配油炸花生米的老大爷。
那样子真是一样一样的。
喝完一杯,再来一杯,沉重的能量液撞击着杯壁,发出一种近乎汞金流动的声响。
倒酒的间隙里,戴冠将军突然抬起头。
虽然他的面部是由活体金属构成的,但此刻的表情竟透着一种酒后掏心窝子的真诚感。
“哎呀,利亚女士,不得不说,这种坦诚相待的感觉还不赖,让人感觉很轻松。”赞德瑞克语气轻快,仿佛刚卸下了几万吨重的包袱。
坐在他对面的利亚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一块活体金属。那是她最近的研究对象。她一边解析着金属的构成,一边随口应道:
“所以呢?你打算坦诚点什么?坦诚你其实在被窝里藏了风暴王不知道的私房钱?还是坦诚你偷偷给尼欧斯起的外号?”
“那倒不至于,”赞德瑞克嘿嘿一笑,“我是想说,其实在咱们结盟之前的某段时间里,我一直让我某个未转化的亲信握着最高权限的*星系自毁协议*。”
“就是那种……一旦发现你打算通过某种手段把我们全体做成提线木偶,那么以吉德里姆为中心的方圆五个星区,所有生物都会跟着咱们一起玩完。干干净净,谁也别想落着好。”
坐在一旁啃着一碟小饼干,做着门图赫普布置的《超维几何动力学》作业的墨衡,手里的笔尖微微一顿。
小原体心想:根据老爹目前的语压和散热栅的开合频率,他处于酒精导致思维回路超载的可能性超过95%。星系级别自毁协议?这种行为放在整个银河系也是相当炸裂。
利亚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却很平淡。
“同归于尽?牺牲很大啊。我要怎么说?嗯……不愧是霸主?”
赞德瑞克见利亚反应寥寥,顿时觉得自己身为“戴冠将军”的威慑力受到了某种严重的职业挑战。他挺了挺胸甲,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老顽童般的得瑟。
“那只是常规手段。我还有其他准备——譬如一套超维秘库。”
“你可别以为是维度迷宫那种小玩意。那是我的技师们专门针对*空间锁*开发的大家伙。”
“它的运作机制不需要打破你的空间锁,而是绕过它。通过设立高频维度信标,把你锁死的那块空间像挖土方一样整个儿从现实宇宙里撬下来,然后打包塞进一个独立的微观维度里。”
赞德瑞克一边说,还一边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那神情微微带着些许得意,像是个在牌桌上偷偷藏了张王牌,并终于忍不住向对手显摆的老赌徒。
墨衡的手又停下了。
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老爹在酒后把这种最高机密当成下酒菜讲出来,奥比隆叔叔会不会直接原地红温?就是那种散热系统全开、整个金属躯壳发烫、恨不得把自家将军塞进冷却池里泡三天的红温。
左右看看,没看到奥比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既然王卫不在场,那大概率是不会发生“家庭暴力”了。
墨衡默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利亚看着赞德瑞克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将军,你这思路挺野啊。把我也一起打包?你就这么对你们王朝的维度技术有信心?”
“时间和空间,那可是惧亡者的底牌啊!总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你的那个魔法给克制了吧?怎么样?你有什么应对办法?”
“好吧,我想想……”利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像是在认真思考,“设立维度信标?撬动整块空间?这办法确实行得通……”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
“那么,请教一下,这个维度秘库,从激活到完成打包,一共需要多少时间?”
赞德瑞克自豪地竖起五根手指:“只要五分钟!只要给我五分钟的充能时间,即便是星神,也得乖乖进我的秘库蹲禁闭!”
利亚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甚至带上了一丝丝……怜悯。
“五分钟?”利亚轻轻重复了一遍,“赞德瑞克,你对我的速度可能有什么严重的误会。”
“五分钟的时间,我都可以去一趟泰拉喝杯茶了,顺便还能跑一趟火星看看机械教的工厂进度。”
“你那五分钟,是用来跑进度条还是用来等广告?”
赞德瑞克嘴角一僵。
墨衡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微微颤抖的弧线。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利亚脸上。
“既然你这么坦诚,”利亚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我也得回馈你一点诚意。”
话音刚落,利亚就朝着虚空一抓。
一柄足以让灵魂尖叫、扭曲、甚至直接崩溃的黑色镰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手中。
那是死神之镰。
一瞬间,休息室里的温度直线跌落。
原本轻松愉悦的下午茶气氛像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无数恐惧碎片在展览厅内疯狂溅射。
“卧槽!”
墨衡的小嘴巴里蹦出了一句极其不符合原体身份的粗鄙之语。
在那柄镰刀露头的一秒内,原本还在安静啃饼干的墨衡,展现出了会让白疤认错爹的反应速度和跑路速度。
他抓起自己的作业,顺便把那碟没吃完的小饼干也搂进怀里,整个人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平移到了这间展览室外的走廊拐角。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几粒掉落的饼干屑。
其他人的速度也不比他慢。
展览室内的混乱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归于死寂。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伺服电机疯狂过载的尖叫声、以及金属底座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原本围在附近休息或工作的吉德里姆人表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欲——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哪怕他们刚刚拥有灵魂没几个月。
一下子全跑光了。
唯一没动的只有那些低智能机械仆从。
谁让它们没有灵魂呢?
几秒钟后,原本热闹非凡的主题下午茶会,跑得只剩下三个实体。
利亚拎着那柄能收割亚空间大魔的镰刀,像在显摆一根刚买的逗猫棒。
赞德瑞克僵死在椅子上,他的脑模块正在疯狂尖叫。所有的逻辑栅格都在跳红,提示他正在面对这个位面最初的死亡,而生还概率正在无限趋近于零。
原本在阴影中负责安保的奥比隆,此时已经闪现到了赞德瑞克身前。
作为全银河系最敬业的保镖,他的战镰已经祭出,相位能量在刃口闪烁。但尴尬的是,他整个人也被那股死亡意志死死地锚定在原地。奥比隆发现自己的关节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抗议声,思维模块由于大量逻辑报错而变得迟钝,所有指令都无法完成。
他挡在赞德瑞克面前,但那一刻,他自己都知道,这一挡只是尽人事。
“利亚……女士……”赞德瑞克挣扎着开口,“您这是……什么意思?”
利亚耸了耸肩,随手挽了个刀花。镰刀划过的空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裂痕。
“没什么意思啊。”她语气轻快,甚至还带着点无辜,“不是你先开始的坦诚局吗?你告诉我,你准备了能撬动空间的秘库,我也告诉你,其实我随身带着一把收割灵魂的镰刀。”
她对着赞德瑞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大家一起交个底嘛。”
“作为战略合作伙伴,互相了解一下对方的最强手段,难道不是增进互信的必要流程吗?”
赞德瑞克看着她。
也看着那把镰刀。
此时,一张奇怪的表情包突然在老将军那过载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那是他和墨衡文字聊天时,小孩发给他的。
是一个碳基生命在用力按着自己的人中,试图以此来防止自己的意识因为系统过载而强行挂起。
说真的,老将军现在也有点想这么干。
可惜,作为硅基生命体,他的金属面甲上并没有那个能产生生理性急救效果的穴位。他只能硬扛。
欲哭无泪的硬扛。
与此同时,在属于自己的休息室里。
那个原本闭目养神的人类之主,嘴角突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有些蔫坏的笑容。
祂就知道!
即便利亚对那些权谋博弈、宗教统治毫无兴趣,但只要把她摆在正确的位置上,她内心那股被责任感驱使的本能就会推动她开始运转。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催促,只需要把她丢进一个需要她发挥的环境里。
她就会出色地完成工作。
这可以被界定为“角色内化”,也可以称作“能力溢出效应”。不管叫什么,反正结果达成。
看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赞德瑞克吧!
那个在六千万年前就统御星空的戴冠将军,那个能让风暴王都头疼的老狐狸,那个刚才还在得意洋洋炫耀“能把空间打包带走”的老赌徒。
此刻在利亚面前的表现,却是与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罚站的学童没有什么分别。就缺两只手背在身后,再低着个头,说一句“老师我错了”。
尼欧斯在心中给利亚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