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说:“血朔已经不算活人了。
紫袍借他的身子,把他的七品神血全换成了界外灵血。
现在他坐在草棚里,像在等我们。
我让人把废地南边和东边的路都挖断了,他跑不了。”
李衍道说:“不急。要抓就抓紫袍本尊。
血朔只是他伸出来的一只手。
我们再等一晚。
我已让血照在旧祠外点火为号。
等紫袍本尊从地宫里出来,法曈你带人抄旧祠,我这边先拿血朔。”
“若紫袍本尊不来救血朔,反往南逃呢?”李法曈问。
“不会。我拿了他四块碎片,等于断了他半条补给。
血朔这身子又养了那么久,他舍不得。
他一定来。”李衍道说。
果然,当夜子时刚过,废地北面忽然起了一阵极浓灰雾。
雾极大,像一整面灰墙从北方推来。
雾里藏着十几条极淡的人影,不是走,是贴着地面飘。
巡所的暗哨立刻示警。
小七带人从东边包上去,李法曈在南边压阵。李衍道没动,他站在血朔草棚外,像在等什么人。
灰雾漫到草棚前十步,停下。
紫袍本尊从雾中走出来。
他没再披旧袍,只穿一身血色长袍,外头罩着极薄一层灰纱。
那副面容像血髯,又像血朔,最后成了一团说不清岁数的模糊五官。
他看见李衍道,竟笑了一声。
“你倒真敢一个人来。”他说。
“有什么不敢。我要拿你,还不用叫人。”
李衍道抬起手,镇世印从袖中飞出,小小一方印悬在血朔草棚上方。
印光落下来,像给那间破棚子罩了口金钟。
草棚中的灰气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像被抽了柴火的烟,慢慢淡了。
紫袍本尊眼角一抽,朝李衍道扑过来。
李衍道不避不让,左手一扬,风系法则先起。
风不大,只贴着地面卷,像一只极软的手,把紫袍脚边的灰雾全拨散了。
紫袍身形未停,右手五根灰红长甲抓向李衍道面门。
李衍道侧身,一道火线从指间射出,正打在那长甲上。
长甲被火一烧,像烧熟的蜡,滴下几滴暗红液体。
紫袍“嗬”了一声,另一只手从袖中探出,带着一条极长的灰索,向李衍道腰间卷去。
李衍道不躲,反而上前一步,掌心现出一枚极小银剑,那剑不到三寸,全由空间法则凝成。
他翻手一划,灰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如被打死的小蛇扭动几下便不动了。
“你就这点。”李衍道说。
“这身子不是我的。本尊就在你身后。”
紫袍身形忽然一淡,像纸片被风抽走。
李衍道头也不回,把镇世印往身后一镇,整片空间像被压进了水底,极沉。
紫袍真身从灰雾中弹出来,被镇世印撞在胸口,摔出十余丈。
他爬起身,这才显出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瘦极高的人,紫袍紧紧裹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灰紫色,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孔,一双眼睛像两粒烧着的炭。
他朝李衍道一咧嘴,嘴比常人大出许多,里面全是极细极密的黑牙。
“你以为拿了碎片就能补完这界。
早呢。这神界迟早要成黑葵大人的新土。”
他说完合身一滚,变作一团极浓的紫灰,朝废地北边逃去。
李衍道没追,只将镇世印轻轻一翻,印中世界开了一道门。
那门直通极北旧裂口,门内是一片银紫色冷光。
紫灰刚滚到一半,便像被什么吸住,倒退回来。
它拼命扭动,想分出一缕逃走。
李衍道掌心亮起三千法则,一条条光线从指间飞出,如穿针引线般将那团紫灰一点一点缝在原地。
紫袍的声音从灰中传出,又尖又哑,骂个不停。
李衍道像没听见,直到把那团灰缝成巴掌大一团,才用镇世印一罩,收了进去。
血朔的草棚里也应声塌了,棚下只剩一具干瘪的壳子,灰气散尽。
小七和李法曈从南北两边合拢,把那些灰雾中的影子和旧部也一并清了个干净。
过了几日,血翼祖地那边传来消息,说旧祠中夜里的紫光已散,几个守祠的老供奉也清醒过来。
血照亲自带人守住祖地。
神族与神庭之间最后那点撕扯,终于没有再闹起来。
......
紫袍被收进镇世印后,药王域连下了三日细雨。
雨不大,像从新世界里飘出来的一层水汽,落在瓦上极轻。
李衍道没有急着审他,只把镇世印放在后山一处旧亭中,用三千法则在印外结了几重光网。
那团紫灰被锁在印中,起初还撞几下,后来就安静了。
可李衍道知道,紫袍这种人,真正的本事从不在明处。
血翼祖地那边,血照已带人把旧祠里的灰气清了一遍。
地面裂口用神血混着新世界之水重新浇过,像给旧伤涂药。
李法曈在旧祠住了半个月,把里外每一块砖石都翻过。
他在神像脚下发现半截极细的灰线,已经枯死,像干透的毛细血管。
他把灰线拿回药王域给四旺看。
四旺用丹火烤了烤,灰线里冒出一丝极淡的紫烟,四旺立刻把烟引入小瓶中。
他说:
“这烟里有活气。不是旧气,像人刚留下的。
这灰线不是死物,是活的。有东西从里面爬过。”
李法曈说:“紫袍本尊虽被拿住,可我们当时在北方废地拿他时,他后手没断。
我推过血翼祖地的空间纹路,至少有三处新裂痕,时间正好是他被镇住前后。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宫里钻出来,往南去了。”
“是意识。”李衍道说。
“他修的是分身大道。”
李法曈坐在旧亭外,雨丝落在袍角上,“只要有一具分身没死,他就能把大半意识移过去。
那天我们抓的,可能只是一副长满旧气的壳。”
李衍道没有接话。
他走进雨中,回了一趟水界珠。
四块碎片已经在新世界中安了家,像四片旧鳞镶在极嫩的天穹上。
七品源脉在地下翻涌,整片新世界的灵气像涨了潮,原本只有脚踝高的野草,几日工夫就漫过了膝盖。
河也宽了,水声极清。
李衍道站在新世界中央,闭眼感应。
那地方确实和之前不同了。
水界珠本身就在恢复,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照这个势头,再取回一两块碎片,这珠便能撑开原先那套时间法则,让神国内外随心加速减速。
太初当年留下水界珠,怕也没想到它会和镇世印长成一体,又和他自己的神国连成一片。
若真成了,他一个人便是一方会呼吸的神界。
四旺跟在他后头进来,踩了一脚新泥,皱眉道:
“新土太肥了,灵草疯长,界源草种下去不出半月就分根。
神庭那边的人笑都笑不过来。
柳三说,再这样下去,药王域的丹塔得扩三倍。
陆源尊也带话,说神庭公库开始有余粮了,问要不要把北地几个旧防区也铺上界源草。”
“铺。别省。
旧防区铺了草,土就定住了。
有了草,就有人。
有人,神界才坐得稳。”李衍道说。
四旺“嗯”了一声,又讲起血照在旧祠那儿收拢了十几个被灰气迷过的族人,轻的已醒,重的要养几年。
神族和神庭没有再闹,两边的年轻修士开始互相走动。
血照带着几个血翼神族的孩子进了界源司。
神界各域像从长冬里慢慢缓过来,路上断掉的商线也重新立了起来。
数日后,李衍道和李法曈又坐到旧亭中。
亭外雨早停了,天澄得发青。
两人中间摆着一张新画的神界简图。
图上山川河海都极淡,只有几个点被朱砂圈着。
李法曈说:“最后三块碎片,我推了三天。
一块在旧裂口外头的虚空里,被旧空间泡着。
要想拿,得从这里打个极小的洞过去,人不能去,只能以神国之力隔空取,动作还不能大。
第二块在东海旧宫最深处。
那地方我们从没进过,海图只到外宫,再往里全是旧界脉。
你上回在东海底取的,只是外海浅沟。
真到了旧宫里面,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
第三块……”
他停了一下,“第三块最麻烦。我不确定它还在神界。”
李衍道说:“我也感应到了。
它的牵引极弱,像隔着一层不是空间的东西。
应该被带出了神界。
当年水界珠破碎,有几片落得极散。
若被界外的人捡去,现在十有八九在黑葵神界手里。”
“若是那样,得用别的办法。不能强取。”李法曈说。
“办法有,要看镇世印接下来能恢复多少。
等七品源脉把新世界撑稳了,我便以新世界作桥,隔着一层界壁去寻那块碎片。
它和我有血脉牵连,跑不掉。”
李衍道说到这里,抬手在镇世印上一点。
印中世界如画卷般在两人眼前展开,山川河海全都小小地浮在空气里。
那方新世界已远不是从前的洞天,更不是王阳时候的水界珠。
它像一颗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界,颤巍巍的,却极亮。
新世界边缘有几处灰点,像沾了脏,正被界源司的人以灵植慢慢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