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道想了想,说:“你回去。
我继续找碎片。
叫小七去北边,别让血朔看出你在。
北边地广人稀,又有新设的巡所。
血朔若真要在那里动手,光凭几个暗哨不够。
让小七带人住在废地附近,就说去护草。
血朔再能装,也不敢当着她的面乱来。”
李法曈点头。
两人在中途分道。
李衍道独自去了神族地域。
这一路,他走得不快,像在丈量神界的每一寸土地。
镇世印在袖中极轻极轻地跳,和水界珠碎片之间的牵引一根根变粗。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又薄又亮,风从北边下来,带着旧雪和野草的气味。
神界在慢慢活过来。
可那些藏在人皮底下的东西,也正跟着活过来。
......
神族地域北边的天比南边低。
云压得很厚,风里带着旧火山灰的味道,吹得人嘴里发苦。
李衍道牵着马走在一道旧驿道上,马蹄踩下去,灰土里能带出极细的暗红砂粒。
他走了两日,沿途只碰见几个赶着瘦羊的牧人,再没别的活物。
神界正在恢复,可这片旧地仍像被什么东西闷着,喘不上气。
镇世印在袖中跳得越来越勤。
第四块碎片就在附近。
方向很怪,像被什么压着,又像被极细的线朝两个方向同时拉扯。
一个方向是旧神城西北,另一个方向偏南,正对血翼祖地。
李衍道抬头望了望南边,天尽处有一小片极淡的红光,像云后面煨着炭。
那是血翼祖地方向。
他没有直接过去。
天黑前,他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扎下小营。
火没点,马也没拴。
他靠着一块被风磨圆的黑石坐下,把镇世印托在掌心。
印中世界已经比早前多了好些山水,那一小片海也比原来宽出几里。
器灵许久没露面,这次却从印中探出半个小身子,拿脑袋蹭了蹭他虎口。
它如今已有小孩半臂长,浑身三色灵光,眼睛极亮,像两颗刚出窑的小星。
“南边有东西,对不对。”
李衍道低头看它。
器灵不会说长句,只“咿”了一声,又转头朝南方看。
李衍道便知道,这碎片和血翼祖地缠上了。
极可能是紫袍把祖地里的旧祠当巢,用碎片和自己那身旧气彼此养着。
血照说要开旧祠,若冒然去开,会先把紫袍惊出来。
第二日天不亮,李衍道收到李法曈传讯。
血朔在北方废地住了下来,每天带着两个血翼旁支后辈翻地、下种,装得极认真。
小七带人以巡所名义在废地东边扎营,两边隔着一条旧渠,互不搭话。
可小七说,废地夜里常起灰雾,不浓,就在人小腿那么高,贴着地面流,像水一样。
那灰雾不去血朔的棚子,专往没有人的空屋子里钻。
她怀疑那东西不是雾,是血朔借着地脉在找什么。
“他找的是旧阵脉下面的界外碎片。
或者说,旧阵脉下面也有东西,和第四块碎片相通。”
李衍道回了传讯,又让阎加派暗哨去血翼祖地外蹲着。
当天傍晚,李法曈和血照见上了面。
地点不在药王域,在神族地域与神庭交界的一处小城。
血照只带了一名老仆,扮成商旅。
他见到李法曈后,没有半点客套,开口便道:
“旧祠下面还有一层地宫,只有历代老祖能进。
我族中无人知道,我是偶然看见血朔夜里入祠才发现的。
他每次去,都要待上一整夜,第二日出来时,后颈灰光会淡些。
我猜那下面养着他的另半条命。”
李法曈问:“你愿带我去?”
“愿。但旧祠被血朔用七品神血封过,没有血翼神血打不开。
我若去开,他会知道。”
血照说。
“那就不用你开。
我们只需要知道地宫入口的确切位置和血朔藏的方位。
打开的事,等李衍道回来再说。
他正好要去血翼祖地附近找水界珠碎片。
你替我办一件事,把祖地内三处旧祠的守卫轮换弄乱,别让人发现。”
李法曈说。
血照点头,没有多说。
之后数日,血照以神子身份回到血翼祖地,寻了个由头把旧祠附近的守卫调走大半。
他做得很细,没引人怀疑。
李法曈和阎的暗哨则从外围慢慢推进,把血翼祖地周边五条要道全摸清了。
血朔仍留在北方废地,像真把心思都扑在了界源草上,还让人送了几筐新土回祖地。
小七一直盯着他,只觉这人每日浇水、看草,神态平静得不正常。
有一回,小七远远见他站在废地边沿,朝北方旧裂口方向望了半日,嘴里像在念叨什么。
她回去后对阎说:“紫袍没醒透,血朔那壳子像在替他续梦。”
就在各方都绷着的时候,李衍道已到了神族地域北边一片极老的野林外。
这林子占了一整面斜坡,林中多枯树,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黑红的腐叶。
第四块碎片在林下极深处,周围全是旧气。
像有人把水界珠碎片埋在这里,又用旧气浇了千年。
李衍道走进林子,树叶在头顶簌簌直响。
他把火系法则先放出来,火不高,只像一层红雾贴地走。
那些旧气在火雾里丝丝发响,像被烫卷的头发。
李衍道一里一里往里走,枯树越来越密,火雾过处,树根下的旧气就往外渗,把地面泡得发软。
他走得不快,一只手负在身后,指尖有银光极轻地闪,那是空间法则,已把退路一层层标好。
走至林子最深处时,地面忽然凹下去一个大坑。
坑里满是灰黑色的泥,泥上浮着半块碎片。
那碎片像半片浸在脏水里的金鳞,周围全是极细极密的灰丝。
那些灰丝不是无主之物,正从南边极远处慢慢抽来,像有人在井那头朝这边输东西。
李衍道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这第四块碎片和血翼祖地地宫连通。
紫袍把这碎片当成了界外和自己的脐带。
他若现在硬取,灰丝另一头的人会立刻醒透。
李衍道站在坑边,想了一想,把镇世印取出,放出一缕新世界的水。
那水极清,在灰泥上慢慢荡开,像给伤口洗尘。
灰丝遇水便轻颤,不缩,也不断,只像被泡软的旧线。
李衍道蹲下,用一根银丝轻轻拨开碎片周围的灰泥。
碎片渐渐露出来,比先前三块都大,形状也更完整。
他掌心神血缓缓注入,碎片表面那些灰纹像被光赶着,一片一片褪下去。
就在他将碎片完全提起时,南边血翼祖地方向极轻地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响,倒像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极慢地划了一下。
紧接着,整片野林的地面极轻地一摇,旧气从地下涌出,像被惹急了的黑水,朝李衍道脚边扑来。
李衍道没慌。
他手一抬,一道土系法则先立起来,像从地里长出一堵极厚的灰墙,把旧气挡在坑外。
旧气撞在墙上,慢慢从墙缝里挤进来。
李衍道又放出一门水法,将挤进来的旧气裹进水珠里,一颗颗滚回坑外。
而后火系法则再起,只烧坑沿,不碰碎片分毫。
三层法则轮着用,像三个不同的小仆在给他打下手。
李衍道借着这点空档,把第四块碎片彻底取到手,收进袖中。
碎片一入袖,他身上那股与新世界相连的牵引骤然实了一下,像断过的骨头又接上一根,神国深处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填上了一小角。
南边又传来第二声尖啸,更急。
李衍道知道紫袍已经动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野林里的风忽然大起来,枯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成排推倒。
李衍道没回头,只把风系法则放出去,借着风势在林中穿过。
那些追来的旧气总差他半丈,被火与水交替挡下。
直到出了野林,旧气才如退潮般缩回地底。
李衍道折向北,朝药王域方向疾行。
身后神族地域的天空,一片暗红,像血从云里渗出来。
数日后,血照从血翼祖地传信出来,说旧祠附近地面出现许多细裂,夜里还有极淡的紫光从地宫渗上来。
血朔虽不在祖地,可族中有几个老供奉像发了癔症,整夜跪在旧祠前磕头。
李法曈把消息转给李衍道。
李衍道正在回程路上,他回信说:
“紫袍醒了。
他定会让血朔提前动手。
小七在北方,你过去接应。
不要急着开旧祠,先把人从旧祠周围撤开。我三日内到。”
李法曈接信后立刻动身。
他走之前把镇世印外新设的三道界门检查了一遍,又把药王域交给四旺。
小七在北方废地也收到消息,她没声张,只吩咐巡所的人继续种地,自己夜里多绕了两圈。
血朔果然有变化。
他不再去地里,整日待在草棚中。
小七有一回从草棚外经过,看见棚内地上画满了界外灵纹。
血朔坐在正中,后颈那层灰已漫过了半张脸。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眼里已没有半点人色,像一池泡了死水的灰。
小七没进去,只当没看见,径直走了。
第三日夜,李衍道到了北方废地。
他和李法曈在小七的巡所碰了头。
三个人坐在一处极小的石屋里,风从墙缝往里钻,带着那种老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