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晚了。”
陈牧的嘴唇动了,声音却全变了,又干又哑,像从很深的土里冒出来。
“晚不晚,你说了不算。”
李衍道一步踏出,镇世印凌空一翻,四周空间如铜墙铁壁般合拢。
李法曈同时出手,时空丝线如雨落下,将陈牧四肢全缠住。
陈牧张嘴想叫,一蓬灰气从喉咙里冲天而起,直往旧裂口方向蹿。
李法曈早有准备,一面时空圆镜当空立起,把那股灰气折了回来。
灰气左冲右突,始终逃不出镇世印定住的那片空间。
李衍道不急着收网,只用一门一门法则慢慢往内压。
先是土系法则,把地面并住,断了他借地逃遁的路。
再是水系法则,将空气中的水汽全凝成冰丝,一道道缠上灰气。
火系法则把灰气边角逼得卷起来,金系法则凝成几根长钉,将灰气钉在半空。
最后他抬起右手,三千法则自掌心鱼贯而出,如一根根极细光线,把陈牧连同那股灰气完完整整封进了一枚光球中。
李法曈走上前,把光球接到手中。
陈牧的身体已只剩空壳,灰气被封在正中,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李衍道将神血渗入光球,开始搜魂。
灰袍分身的记忆极碎,却碎得极密。
像有人把他的神魂分成了无数小片,一片片嵌进不同人的命格里。
陈牧只是其中一片。
李衍道从那些碎片里看到了灰袍和紫袍的大半计划,看到了他们如何在神界各处埋下分身,让分身以正常轮回的方式一代代混入各个势力。
有些分身成了最普通不过的修士,有些做了生意人,有些进入神族,有些像陈牧这样,进入神庭和界源司。
等这些分身全部醒来,少则数千万,多则上亿万,遍布神界每一处。
到那时,不用界外强攻,神界内部自己就崩了。
更深处,李衍道看到了这方世界的真相。
神界只是茫茫虚无中的一维神界。
一维者,已到至高神未生、神王为顶的阶段。
若至高神成,神界便能立住。
若一直不成,便是外头那些神界眼中的肥肉。
盯上他们的那个界外神界,名为黑葵神界,是一个更成熟的二维神界,力量远在此界之上。
黑葵神界要吞掉这方神界,把一维拉上去,拔高自己的层次。
强吞一界,在他们看来本就是修行。
李衍道还看见了灰袍最后布下的那步棋。
他们这些人已经不再只想从外面打进来了。
他们要让潜伏的分身混进李衍道新诞生的神国,去那里面扎根、污染、鸠占鹊巢。
“吃外面不够,还想吃我这刚成形的新神界。”
李衍道冷笑一声,把光球一握,灰气连同陈牧的残躯一并化为极细的光尘。
灰袍的最后这缕神魂也散尽了。
那神魂一散,他散落在神界各处的轮回分身同时断了根,像被拔了主茎的藤,一片接一片枯死。
李法曈和阎的人在各地收尾,把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分身抬出来,一一烧了。
神界还藏着最后一个界外修士。
紫袍。
他没有灰袍这样完整的轮回网,可也分了多条命。
如今灰袍已死,紫袍便成了最后那条藏在暗处的蛇。
李衍道让阎把整个神界翻了个底朝天。
旧气、灰影、分身、暗线,所有的窝点全不放过。
“找。不管多少年,得把他找出来。”
李衍道回到药王域后,对众人说,“界外的人惦记上我了。
那正好,我也想看看黑葵神界来的是什么成色。”
与此同时,数月后,古冥神族正式全族并入神庭。
他们的族长带人来到神庭中域,以族中秘法帮助神界修补北方壁障。
那秘法极古老,施为时天降黑雨,雨落在地,北方几处旧裂痕慢慢收拢,像冻裂的皮肉开始结痂。
陆源尊亲自出城相迎。
古冥族长年纪已经很大了,对陆源尊说:
“神界已无神族与神庭之分。
往后北地若再裂,我古冥一族先填命。”
陆源尊听了,没说话,只朝他极深地一礼。
然而,血翼神族依然没有来。
神庭去人问了三次,每次都被客客气气送出来。
李衍道不让催,只叫界源司把血翼神族该得的那份压着,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神界的天越来越晴,风也暖了。
可李衍道每夜都会朝东海和西南方向各看一眼。
他知道,紫袍还醒着,像一只藏在旧袍子里的毒虫,不叫,也不动。
......
神界万年,弹指而过。
紫袍修士像一滴渗进地底最深处的老血,再没露过头。
灰袍死后第九日,他便切断了与所有分身的联系,整个人钻入血翼神族旧地最深处的禁地,把自己封在一块血石里,连呼吸都停了。
那些曾经遍布神界各处的紫袍分身,在同一刻失去主魂牵引,像被剪断线的木偶,一部分当场死了,一部分又变回普通修士,继续过日子。
阎和项天齐的人查了上千年,再没摸到紫袍半点尾巴。
血翼神族这万年来却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族中生了两位神子。
这两个孩子同日降生,一个叫血朔,一个叫血照,都是七品神血往上,刚落地就引动了血翼祖地深处的古血池。
族老们说,这是远古血翼神族复兴之兆。
两个孩子也确实争气,不过百岁便先后突破源皇,千岁之后已并称血翼双璧。
神族地域无人不知。
这日,血朔被单独召入祖祠最深处。
那地方平日只有老祖能进,连族长都不能久留。
血翼神族的老祖殿建在火山口最深处,殿墙用暗红血晶砌成,一年四季都往外散着热浪。
殿内没有灯,只有一池岩浆在正中央缓缓翻滚,把天花板上那些古老的神血纹照得一明一暗。
血朔穿一身暗红长袍。
他走到老祖殿最深处,老祖血髯正盘坐在血池边。
老祖没睁眼,只问:
“东海那批旧矿,看得如何。”
血朔没回答。
他往血髯身后又走了两步,掌心无声无息浮出一层紫灰。
那灰极轻,像从地底翻上来的老灰,不带半点杀意,连血髯这等老牌源帝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那灰气贴上他后颈,他才猛地睁眼,可惜已经晚了。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眼中神光便被一层紫灰从深处盖住。
整座老祖殿像被什么按住了,血池里的岩浆突然不再翻滚。
血朔的右手搭在血髯头顶,五指慢慢收拢。
血髯的面孔先是一僵,随后一寸一寸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体内所有的神血和法则。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成了一具极轻极薄的空壳。
空壳被血朔轻轻一推,倒进血池,转眼被岩浆吞没。
血朔站在血池边,七品神血的光还未散尽,另一道极深极冷的紫影从他影子里浮出来,慢慢凝成一个穿紫袍的人。
这人比血朔高出一个头,面容模糊,周身灵光灰中带紫,像在袍子上蒙了一层老灰。
他抬手在血朔肩上一按,说:
“好。往后你便留在血翼神族当你的神子。
这里的老祖只会有一个,他不会起疑。”
“另一个神子血照,还活着。
族中一些老臣也更亲近他。
若不除掉,归附神庭时他会被推出去当话事人。”
血朔半跪下去,声音比岩浆里的泡还低。
“不除。留着他。”
紫袍修士转身朝外走,袍角拖在血晶地面上,一点声音也无,“一个干干净净的神子,比我们这些满手灰的人好用。
李家再精,也只会盯着血朔。
他们会看见血照带着诚意去神庭,会看见血翼神族老老实实交出旧地。
等他们放心了,我们才有机会往李衍道那神国里钻。”
“老祖那边,我已按你的话做了。”血朔说。
“做得好。你如今是老祖亲口任命的唯一神子。
再过些日子,你也会成老祖。
紫袍修士停了一下,声音极轻。
他说完便没入血朔身后的影子,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数日后,血翼神族正式派出使者前往神庭。
来的人正是神子血照。
这人与血朔同岁,也有七品神血,只性子更沉,不喜多话。
他带着十几个随从,一路走官道,不遮不掩。
到了神庭中域,先见的陆源尊,后见的李法曈。
血照把血翼神族这些年攒下的旧矿图谱、神血谱系、外海巡防图,一样样摆到桌面上,说:
“神族愿归神庭。旧地由神庭设司,祖地也可让出来做北边阵眼,只求两件事:其一,族中神子可入界源司;
其二,血翼族地照旧由血翼族人居住,不迁不拆。”
陆源尊当场没应,只把这消息传回了药王域。
李家内部为这事坐在一起议了几回。
铁骨云把血翼神族送来的图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说:
“他们突然这么大方,倒像真怕了。
早不归附晚不归附,偏等血翼老祖传位给神子,才肯低头。
我总觉得巧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