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腹地进入少见的暖春。
旧河道两岸的野草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嫩得有些晃眼。
项天齐带着人走了四天三夜,腿甲上全是泥。
他身后跟着冥河和二十多个新军修士,人人脸上都蒙着防灰气的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些灰影窝点像藏在烂泥底下的老鳖,不翻出来时安安静静,一旦动手就往外冒黑水。
这次他们找到的是个废弃矿坑,入口被半座塌山压住,只有极窄的裂口能进去。
灰气从里面一丝一丝往外渗,不浓,却冷得厉害。
“这地方比上一个还深。
都省着点力气,下去别急着放法则。”
项天齐用枪尖挑开洞口的碎石,第一个跳了进去。
矿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枪尖上那盏神血灯只能照出七八步远。
洞壁湿滑,灰气凝成水珠子挂在石头上,像无数只半睁的小眼睛。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面出现一片被掏空的矿室。
矿室中央堆着几十具尸体,都已半化成灰,身体姿势极怪,像死前正往外爬。
灰气从他们口鼻里不停往外冒,在头顶结成一张灰网。
李法曈在洞口站定,用时空法则扫了一眼,对项天齐说:
“这里养了至少百年。
底下的东西比我们之前清掉的都肥。”
“肥才好,省得再找。”
项天齐迈步就进,半空那张灰网像被惊动了,极轻地朝下一卷。
项天齐低喝一声,枪出如龙,枪尖在灰网正中搅了一下。
那灰网极软,枪尖过处只裂开几寸,又飞快合拢。
他连刺三枪,枪枪都点在灰网最薄处,第四枪时他猛一跺脚,百战域气血法则顺着枪杆炸开,整张灰网被震成一片灰雨。
灰雨落在地上,竟自己往尸体堆里钻,像要回去。
“别让灰回去!”
李法曈挥手打出数根时空丝线,把整座矿室四角全钉住。
那些灰气被锁在半空,像被装进一口透明匣子。
项天齐带来的修士这时才从后头涌上,用神庭新发的镇灰符一张张贴在洞壁。
符纸遇灰便亮,像烫红的铁片按进雪里,滋滋作响。
矿室里的灰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薄下去。
堆在中央的尸体则慢慢塌陷,最后化成一地灰白细粉。
项天齐用枪尖拨了拨,里头露出几块极小的黑晶。
那黑晶还在一明一暗地跳,像没死透。
“每次都是这玩意。”
项天齐把黑晶挑起来扔给李法曈,“你说界外的人是不是早把神界当苗床了?
这边埋一块,那边埋一块,和种地一样。”
李法曈接住黑晶,用时空法则裹了,说:
“他们分的那些分身,就像这些黑晶。
看着不起眼,一块也成不了事。
等时机到了,几千几万块一起动,整片神界都要从根上烂。
我们清掉的只是窝,真正种地的人还躲在暗处。”
他收好黑晶,朝项天齐打了个手势。
众人又朝更深处走,把这条旧矿脉里的五处灰气节点全拔了。
出洞时天已擦黑,风里带着暖意,像神界也松了口气。
回药王域的路上,李法曈绕去了一处新设的界源司,这地方管着各地归附修士的名册和资源调配。
他本是为查旧气线索,可才进大门,便看见院中一个年轻修士在修补阵盘。
那修士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极旧的青衫,手上全是阵灰。
旁人都在歇息,就他一个蹲在廊下,把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阵盘往一处拼。
手法极生,看那样子是刚学不久。
李法曈没太在意,可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日头将落未落,斜光照在那人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光下浮出极淡极淡的灰色,像胎记,又像旧气留下的暗痕。
李法曈凝神去感,那年轻人周身并无界外灵光,修为也只有源王中期,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可正因如此,那后颈上的一点灰才让他心里发紧。
他进了内堂,找界源司的管事问话。
管事是个李家旁支老人,听见问那青衫修士,忙把名册翻出来,说:
“叫陈牧,三百年前从东边逃难来的,当时还小,父母死在了路上。
起初在城外做杂工,后来被西院一个老阵师瞧见,说这孩子在阵道上有些天分,就收进来当个记名弟子。
人很老实,不争不抢,每日下工还自己练到半夜。”
“他这三百年来可曾离开过?”李法曈问。
“离开过。
短则月余,长则半年,常去东边几个旧渡口采买阵石。
有时也去东海边上替人修些旧阵。
上个月刚领了去东海送公函的差事。”管事说。
李法曈没再问,把名册上关于陈牧的记载全记下来。
回到药王域后,他直接找到李衍道,把后颈那片极淡的灰和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怪异讲了。
“我探过他几次,神魂表面和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
可后颈那处灰气,不像是胎记。
它太淡,淡得几乎没了。
若不是今天那个光,我根本看不见。
而且那东西像活物,我看它时,它缩了一下。”
李法曈说。
李衍道站在后山那株老铁蜡木下,镇世印在他掌中极轻地转着。
听完后,他问道:
“你能确定是灰袍留下的分身,还是旧气自己找上他的?”
李法曈摇头:“分不清。
若是旧气寄生,他不会还保持得这么正常。
若是灰袍的分身,那他未免演得太像。
可界外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
他们能把一个分身从里到外都变成另一个人,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是线。
等时辰一到,神魂深处那点东西浮起来,他才成了另一个人。”
“若真是灰袍的分身,那他身边的人,甚至他这些年走过的路,都可能是局。
不能只在城里动他。”
李衍道慢慢说,“你让阎的人盯住他,不要靠近。
所有和他有过长期接触的人,也一并看着。
他若真是灰袍的线,早晚会自己去找旧的接头点。
我们在后面跟。”
“你怀疑不止他一个?”
小七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新采的灵茶。
“肯定不止。
灰袍在神界经营了几千年,不会只有陈牧一个后手。
陈牧是浮出来的那个。
下面还有。”
李衍道接过茶喝了一口,说,“先不动,等。”
这一等就是千年。
千年间,陈牧从一个记名弟子慢慢升成界源司的正式阵师,修为也从源王中期到了源皇初期。
他做事极稳,从不抢功,也不和人起冲突。
周围人都说他是块闷木头。
可李法曈的人始终没放松过他。
千年里,陈牧一共离开药王域七次,去过东海、北地、西南老栈,还到过神庭新军驻地。
每次都有极正当的理由,采买、送信、修阵。
他和不同的人说话,吃不同的饭,夜里睡在不同的驿站。
暗哨跟了七趟,没发现他同任何可疑人物碰头。
甚至有一次,他路过灰袍旧年出没的东海渡口时,只是坐在海边看了一整夜的海,什么都没做。
“越是这样越不能放。”
李法曈每隔些年便和李衍道碰一次。
李衍道每次都只是点头,说:“他还没到醒的时候。
灰袍不傻,这人是一枚长线。
不用他则罢,一用就是大的。
我们只管跟,跟到他回窝。”
到了陈牧第八次领任务时,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次他领的是去北地旧神城送一批阵盘。
那地方离极北旧裂口不远,早已荒废,却仍有神庭的驻军和巡点。
陈牧带着东西走的时候,神界正入冬。
他走得不紧不慢,像过去几百年一样。
可这次,他出了药王域后没走官道,反从一条极偏的山间小路折向北边。
暗哨报回后,李衍道叫上了李法曈,亲自出了城。
两人没带旁的人。
小七本要跟,李衍道说:“你留在这里。
我和法曈若都走,药王域就空了。
陈牧这条线,用不了太多人。”
小七没再说话,只替他把一件厚袍塞进储物袋里。
陈牧走得很慢。
他翻过两座山,又穿过一片冻得发白的荒林。
李衍道和李法曈远远缀着,像两道影子。
李法曈用时空法则将两人的气息全遮了,陈牧好几次回头,都没看出什么。
到了北地旧神城外,他既没进城,也没去找驻军,反绕到城后一片乱石坡上。
坡下是旧裂口残留的一条暗河,河水早已干涸,只剩大片大片的碎冰和黑石。
陈牧在坡上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灰色布袋,把袋中的东西朝冰面上一倒。
那是些极细极细的灰粉,落在冰面上立刻渗了进去。
地面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在极深地下翻了个身。
李法曈低声道:“他在给旧气喂食。”
李衍道没应,只将镇世印从袖中缓缓托出。
新世界的气息极薄极稳地散开,像一张极轻的网,朝陈牧兜去。
陈牧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从极远处定住了。
他慢慢转头,面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后颈那片灰胎记突然活了,像无数条细虫子在皮肤下乱钻。
他眼里的清明一点一点散了,换成一片极沉极暗的灰。
那已不是陈牧。
那是灰袍留在神界的真正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