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松江,金山卫。
江南第一卫,巍峨高耸,海边要塞,已经易手了。
四个城门楼,中间的守备府,全部都挂上了大明的战旗,日月旌旗。
南边,海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舰队,密密麻麻的战船,百艘左右的规模。
这就是,大明旧港侯,张苍水的大军。
两个营,六千兵马,加上后勤,辅兵,船员,丁壮民夫,足有上万人。
甲胄齐全,刀枪如林,兵械精良,精兵猛将。
船帆遮天蔽日,旌旗迎风招展,那气势,仿佛要将整个金山卫吞没。
“停船”
大明旧港侯,张苍水,昂首挺胸,站在船头,挥手低吼下令。
身后的亲卫,令旗一挥,船队缓缓停下。
水手们,民夫们,抛锚落帆,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江浙义军,常年驻守外海,舟山群岛,本就是一群水猴子,水性太好了。
张煌言,负手而立,凝聚目光,望着岸上。
金山卫,这头黑黝黝的巨兽,在晨光里显出完整轮廓。
城墙上,没有浓烟滚滚,也没有火光冲天。
但一缕缕的硝烟,还在空气中飘荡,仿佛正在述说着,这里经过了激烈的杀场。
城里的喊杀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人的惨叫声,孩子的哭喊声。
那声音穿过海风,飘到船上,刺得人心里发寒,塞的慌。
义薄云天的张煌言,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身后,徐孚远走上前,脸色铁青,抱拳低声提醒道:
“旧港侯,城里,还在打杀啊”
“咱们的人,要不要,再等一等”
、、、
他就是松江人,大名鼎鼎的徐氏,家主之一。
松江华亭,娄县,都是徐氏的势力范围,盘踞数百年。
家族的豪宅,良田,店铺,生意,遍布整个松江,三县三个卫所。
眼前的一幕,由不得,让他胆寒,忧虑,惊心不已。
金山卫,江南第一卫,都打的这么惨烈,劫掠的那么狠。
那府城,华亭县,豪族一堆,花天锦地,门庭若市。
里面的马逢知,还有他的兽兵,还不得杀红了眼,抢疯了,杀疯了啊。
“旧港侯”
“还是,再等一等吧”
兵科给事中辜朝荐,也站了出来,沉声劝说一句。
老头子,须发已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眸深邃,望着硝烟弥漫的金山卫。
他以前,就是干兵部的,行军打仗,那是本职工作。
金山卫的惨剧,一眼就能看出来。
里面的那帮兽兵,曾经的清兵,和现在的清兵,杀疯了。
大将,罗蕴章,老武夫,猛将一个,倒是干脆的很。
直接站出来,双手抱拳,吼声如雷,嘶吼着请战:
“部堂,末将请战”
“大军,先不要下船,登陆”
“末将,先带本部人马,五百人,前去探测一二”
“待里面没问题了,战事结束了,大军,再登陆,也不迟”
、、、
吼完了,跃跃欲试,老武夫的眼眸,充满了杀气,杀意。
他们,现在不是流浪狗,也不是残兵败将,更不是叫花子义军。
他们,现在是明军,正规军,吃皇粮的。
兵多将广,兵械充足,足粮足饷,士气高昂,说的就是他们。
以前,他们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都没有被打垮。
现在,鸟铳换炮,清一色的正规军。
里面的,甭管是清狗子,还是投诚的马逢知,怕个锤子啊。
登陆,冲上去,干就完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部堂,末将,也愿往”
“部堂,小心有诈,马逢知,不可信”
“旧港侯,让末将去吧”
“大帅,末将,两百人,就够了”
、、、
大将张亮,袁起震,陈木叔,叶金、王发,纷纷站出来,请战请命。
一个个,顶盔掼甲,腰挎大砍刀,威风凛凛,兴奋激动,杀气爆棚。
不容易啊,在海上,漂荡了,冲刺了,整整一天一夜啊。
现在,金山卫,松江府,就在眼前,谁不心动啊,谁不渴望啊。
可惜,前面的旧港侯,张大帅,一动都没有动。
驻足观望,凝视着不远处的金山卫,声音很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老夫,知道”
“老夫,都知道”
“咱们,杀回来了”
“咱们,江浙义军,终于,杀回来了”
“张首辅,熊次辅,钱学士,沈学士,李兵部,孙兵部,定西侯”
“你们,看到了嘛,看见了吧”
“末将,张苍水,带人杀回来了,杀到了松江府,杀进了大江南,,,”
“你们,要是还在,还活着,该多好啊,啊,,”
、、、
嗓音沙哑,喃喃自语,他在船首,站了许久,一动不动。
海风吹起来,把他的披风,吹的猎猎作响。
也把头盔上的红缨,吹的飘起来,像一面红色的大明战旗。
忽然,吹着,吹着,张苍水的肩膀,微微颤抖了几下。
身边的徐孚远,听见了,辜朝荐看见了,罗子木也看见了。
旧港侯,大明的兵部尚书,张煌言在流泪。
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船板上,滴在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红色披风上。
他没有擦,任由脸上的泪水流着,流进嘴角,咸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旧港侯,,”
“大帅,部堂,,”
徐孚远,罗子木,辜朝荐,同样是眼眸发红,声音沙哑,轻声叫了几句。
他们几个,站的近,听的很清楚,也都听懂了。
他们都知道,旧港侯,是在怀念故人,感慨过去。
张首辅,就是鲁王监国的首辅大人,张国维,兵败被杀。
熊次辅,就是熊汝霖,东阁大学士,履任次辅,被军阀杀掉了。
钱学士,就是钱肃乐,吏部尚书,大学士,忧愤而死。
沈学士,就是沈宸荃,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兵败死在了舟山。
李兵部,李向中,兵部尚书,绍兴城破殉节。
孙兵部,孙嘉绩,户部尚书,忧愤,病亡。
定西侯,大名鼎鼎的张名振,水师提督,也是义军的大首领,也死的最惨。
“没事”
张煌言抬起手,打断了他们。
“哎,,”
“十几年了啊”
张煌言继续开口,声音哽咽,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整整,十四年了啊”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个十四年啊”
“本帅,从一个弱冠少年,变成了老夫,两鬓斑白”
“十四年了啊”
“大江南,经历了多少,风和雨,血与泪,肝肠寸断”
“十四年了啊”
“老夫,活的像野狗,像地鼠,像流浪猫,像土拨鼠,苟延残喘”
“义军,跟着老夫,有一日,没一日的,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啊”
“如今,苦尽甘来,老夫,终于杀回来了,又踏上了,大江南,江浙宝地”
、、、
“当年”
“江上溃败,绍兴失陷,舟山失陷”
“鲁王南下了,张首辅没了,熊次辅没了,定西侯,也没了”
“那时候,老夫,就曾对天发誓,泣血立下誓言”
“有生之年,必将渡海而回,再渡江而北,必再踏上这故国的土地”
“如今,今时,今日,今日,今日,,,”
、、、
旧港侯,说不下去了。
黑脸涨红,咬着钢牙,双目刺红,老眼饱含泪水。
他望着岸上,身材消瘦,昂首挺胸,腰板挺得笔直。
那片浓烟滚滚的土地,望着那座在火光中颤抖的城池,声音哽咽,被堵住了。
身后,所有人,也都低下了头。
有的人,在擦眼泪,有的人,咬着牙,握紧了腰间的刀把子。
他们,大部分人,都经历了,那一段的血与泪,血与火的凄惨战事。
十四年了,鲁王政权。
所有的文武,兵将,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躲的躲,没有好下场的人。
如今,真正的核心,也就剩下他们,还在继续坚持,扛到了最后的反攻。
一个个,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凄惨至极,像狗一样活着。
整日里,都是提心吊胆,担心被清狗子偷袭,过了今天,没明天。
这他妈的,换作是谁,都得泪崩啊,崩溃啊。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现在,他们活过来了,杀回来了,怀念哀悼,吼几声,哭几声,太正常了。
“咳咳,,”
可惜,有人,不是很识趣。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槐序,很不合时宜的,重咳了两声。
一时间,周边的义军战将,全都回头了,脸色铁青,怒目而视。
张亮,罗蕴章,陈木叔,这些猛将,眼珠子瞪的像铜铃。
气哼哼的,手握刀把子,恨不得吞了李槐序。
他妈的,他们活的多苦啊,吃了多少败仗啊,死了多少亲朋,袍泽兄弟啊。
现在,就是怀念了一下,祭奠几下,流几滴马尿。
这个该死的锦衣卫,太不懂事了,没眼力劲,大煞风景啊。
当然了,正是因为是锦衣卫,他们才不敢嘶吼,怒骂,动手。
唯一能干的,就是瞪眼睛,气哼哼,想用眼神,杀死该死的锦衣卫。
可惜,老武夫李槐序,根本不在乎,这帮人的杀人眼神。
“旧港侯,兵部大人”
“大事要紧,军情紧急,军情如火”
“张兵部,是不是,该登陆了,该上岸了”
、、、
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佥事,实际上的四把手。
他的眼里,只有朱皇帝,只有皇命。
其他人,其他的势力,都得靠边站,滚一边去。
即便是,大名鼎鼎张苍水,也是不行的,得服从陛下的圣旨。
他妈的,这要是没有朱皇帝,没有西南朝廷。
这帮人,还趴在舟山,悬山小岛,吃土呢,打鱼吃虾,喝西北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