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府,院门口,厮杀结束了。
半刻钟时间,都没有用完,又倒下了一个老武夫。
清狗子张国俊,身上的甲胄,已经被砍烂了,血流如注,血肉撒了一地。
双臂垂落,肚子上的血窟窿,猩红的肠子,被捅的稀巴烂,清晰可见。
这一刻,这个老贼头,彻底完了。
浑身抽搐着,脸色惨白,眼神稀松,进气少,出气多,彻底活不了。
昭义将军,马逢知,也受伤了,喘着老粗气。
腰间,胸口,大腿,都受了刀伤,但没有一个,是致命伤。
这些,都是张国贼,用钢刀劈砍出来的,切开了甲胄,没有深入骨头。
战阵,沙场,一般都是用重兵械,鬼头刀,重锤,重斧头,长柄钺,用于破甲杀敌。
普通的佩剑,佩刀,在杀场里,就是一个小玩具。
鬼头刀,劈砍破甲的能力,也很一般,除非是连续劈砍,才会留下致命的重伤。
“还有什么遗言??”
“说吧,都是曾经的老兄弟,老子不会为难你的”
老贼,马逢知,双手拄刀,撑着发软的虎躯,冷冷的问道。
说吧,他就撇过头去了,不想再多看一眼,张国贼的惨状。
他怕看多了,自己下不去手,进而影响自己,还有周边兄弟的前程。
“呵呵,,”
清狗子张国俊,浑身血浆,嘴角露出凄凉的惨笑。
不想多说一句,也没那个力气,多说废话。
他知道,他今天,是活不了的,肯定要死的,何必苦苦哀求呢,跌份啊。
他就这么,瘫软在门框上,等待马老贼挥刀,送自己下地狱。
突然,东南边,海面上,传来了战鼓声。
“咚咚咚,,”
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却一下,一下的,砸在人心上。
清狗子,张国俊的眼睛,亮了,眼神清澈了。
他动了,拼尽全力,扭头,抬头,盯着东边,盯着那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
嘴角上扬,露出嘲笑的表情,用沙哑的声音,嘴里含混不清的低吼着:
“梁,,梁,,,”
“安,,安,,安亲王,,”
“嘿嘿,,马,,马,,,马老贼,你他妈的,也完了,完蛋了”
“嘿嘿嘿,呵呵,老子,在下面,等,,等着你”
、、、
老贼马逢知,摇了摇头,满脸的无语,无奈,眼眸里,更多的是悲哀。
心中暗道,这个狗贼子,是彻底没救了。
事到临头,还惦记着满清,狗鞑子,岳乐,梁化风。
他妈的,锦衣卫都来了,自己也反了。
他妈的,西南朝廷的兵马,还会远嘛,没脑子的狗东西啊。
不过,看在曾经兄弟的份上,他还是低着头,凑到张国贼的耳边。
“不是岳乐,清狗子”
“也不是,梁化风,那个狗东西”
“是旧港侯,张苍水,大明兵部尚书,咱们的老对手”
“呵呵,张国贼,老伙计,去吧,安心去吧,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
、、、
“噗嗤,,”
脑门充血,张国俊的牛眼子,瞪的滚圆,瞪的像铜铃。
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马老贼的淡定,嘴张着,血往外涌,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刻,他的眼神,充满了悲凉,懊悔,悔恨。
这一刻,他的后悔了,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错的离谱。
马老贼,真的找到了门路,再一次,投对了路子,继续荣华富贵啊。
“安心上路”
“去吧,死的瞑目吧”
“替老夫,给一众老兄弟,带个话,问个好”
“你的子嗣,也放心,老夫,会给你留一个血脉,带把的,,”
、、、
马逢知,眼眸刺红,钢牙一咬,手起,刀落。
张国俊的脑袋,从脖子上滚下来,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台阶边上。
眼睛还睁着,瞪的像铜铃,瞪着东边的海面,瞪着那片传来战鼓声的天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进守备府的院子里。
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却带不走,满地的尸首,刺鼻的血腥味。
“干他娘的,鬼世道”
“天杀的,老武夫”
“都该死,都死了,死光光,死完了数”
“老子,也是迫不得已的,老子,都是为了兄弟们啊”
、、、
马逢知一瘸一拐的,站在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鬼头大刀。
他看着那颗人头,曾经的老兄弟,看了很久,很久,喃喃自语。
于公于私,张国俊,这个曾经的部将,还有一众叛将,是必须死的。
这一刀,也必须是他马逢知,亲自斩下去,斩断满清那边的牵挂。
锦衣卫,可不是摆设,就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呢。
军情紧急,张苍水的大军,也很快就要登陆了,他必须速战速决。
“哎,,”
半晌后,所有的悲伤,化作一声叹息。
满脸颓废,沧伤的他,才转过身,缓缓往外走。
走着,走着,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脸色骤变,黑脸铁青,眼眸嗜血,嘀嘀咕咕:
“草了,,”
“一群兽兵,一刻都忍不了,,”
“他妈的,老子,又是在作孽啊,该死啊,,”
、、、
院子里,马豹,黄安,大部分的战将,都已经不见了。
这帮老武夫,兽兵们,发疯似的,往正堂旁边的厢房走去。
那里是家眷住的地方,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惊恐而凄厉,像杀猪嚎叫。
老贼头马逢知,又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外走。
“马,,”
锦衣卫纪翰,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马逢知,叫了一个声,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惜,马逢知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啊,,救命啊”
“哈哈哈,小娘皮,来来来,,”
“军爷,大爷,,饶了奴家吧,,”
“大人,都是小孩,不懂事,求求你了”
“啊,咔嚓,啊,,救命啊,饶了妾身吧”
“军爷,这是银子,金子,珠宝,全给你们,饶了奴家吧”
“哈哈哈,嘿嘿嘿,小美人,金子,是老子的,你的人,也是老子的,哈哈哈”
、、、
身后,厢房里,传来了女人,妇孺,小孩的尖叫声,求饶声。
更多的,是男人的猪叫淫笑,妇孺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惨,一声比一声短。
纪翰的手在抖,脸色铁青,钢牙都咬碎了。
他是锦衣卫,见过杀人,见过酷刑,见过各种各样的惨状,杀人抄家,他都干过。
可此刻,那惨叫声,钻进他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奸淫掳掠,确实是过分了,军中大忌。
这一点,在他从军的那一刻,在杨家庄的时候,陛下就说过了。
这一刻,他想动,脚却像生了根。
他听见黄安在里面笑,笑得像野兽,马豹的淫笑,尖锐刺耳。
他听见女人在哭喊,喊着饶命,喊着救命,喊着谁也听不见的话。
他听见刀砍在肉上的声音,沉闷而黏腻,惨叫连连。
但是,他还是没有动,他不能坏了朝廷的大事,陛下的千年大计。
海风里,旧港侯的战鼓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海风里,也传来了,马老贼的声音:
“来人,传令”
“告诉那帮王八蛋,给老子,动作快一点”
“他妈的,别一天到晚的,管不住,裤裆里的破玩意”
“还有,这个张国贼,是老兄弟,厚葬了,留个体面”
“还有,他那最小的狼崽子,留一个下来,老夫要带走”
“其它的,大家看着办,一刻钟后,府门口集合”
“时间一到,没出现的,老子,扒了他们的狗皮,抽他们的筋”
、、、
天亮了,时间不等人。
天亮了,张苍水的大军,就要上来了,得快一点。
张苍水,兵部尚书,旧港侯,江浙义军首领,脑袋太大了,得小心一点啊。
他马逢知,是大明的昭义将军,不是乱兵,贼军,土寇。
这也是他马逢知,投诚大明以来,第一正式面对,朝廷的重臣,得万分谨慎啊。
。。。。
天亮了。
东边的海面上,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
金光洒在浪尖上,碎成千万点跳跃的火。
海风里,冲天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了。
像闷雷滚过天际,响彻天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震耳欲聋。
金山卫城外,东南面方向,三里外的海滩上,无数的战船影子,从晨雾中浮现。
当先的,是一艘中型战船,水艍船。
船头高三丈,船舷两侧,各列五门重炮,灭霸将军炮。
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岸边方向,昂首直指苍穹,浑身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船帆上,战旗飞扬,大大的“张”字,“明”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上,立着一个人,身材消瘦,顶盔掼甲,腰挎大砍刀,外披绯色大鳌,负手而立。
张煌言,江浙义军首领,兵部尚书,旧港侯,他来了。
大江南,江浙两地,时隔多年,沧海桑田。
他张苍水,屡遭劫难,饱经霜雪,披荆斩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今天,他带着精兵猛将,又一次,杀回来了。
这一次,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一次,江南人的军队,也是能打的。
这一次,他的军队,只许成功,不容失败,不成功,则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