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沉默与骚动混杂。
风向似乎有隐隐转变的迹象。
勒克莱尔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压抑不住恐慌忽然开始蔓延。
牙尖嘴利的短生种，武力这么强大，连口舌也不弱于人，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今天这事如果不能定调，今日过后，就是他的死期。
我不能死！
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能死在这！
“够了！”想到这，他猛地大喝一声：“好一篇正义的演说，好一个‘独一无二’！”
他神色变冷：“那么请问尊贵的澹明先生，按您的意思，这一千八百万被剥夺了未来的躯壳，该怎么办？！”
“全部杀掉吗？！”他的声音陡然尖利：“一千八百万！法兰西五分之一的根基！你轻飘飘几句话，就要让我们挥起屠刀？！这就是你们神州来的高人给出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用这种听起来高尚无比的生命哲理，来诱导我们法兰西人，亲手扼杀自己的国家未来？！让我们陷入比战争更可怕的内乱和崩溃？！”
他几乎是在咆哮，和开场前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这就是更替兽永远替代不了真正人类的原因，喜怒哀乐都可以学习，但容易过于极端。
换而言之，不擅长控制情绪，更倾向本能发泄。
很多人类也不擅长，但经过事或人的教育是会有改变的，所有才会有个词叫【敛】。
这一点特质，更替兽估计还没有进化出来，所以一旦出现超出预期太多的事，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讶异不住了。
然而，面对勒克莱尔这近乎歇斯底里的反扑煽动，澹明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甚至…又笑了笑。
看到这笑容，勒克莱尔心头猛然升起极其不祥预感。
难道，我这步也错了？！
不等他细想，澹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哦？全部杀掉？”
“如果有的话，自然不能留，代价虽然大，但不给人类留祸端，不过嘛...”
澹明眨眨眼：“真的有一千八百万人被替换了？”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脸色阴沉的勒克莱尔，一字一句：“我就记得我一开始就说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被替换的……”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的亲随和你呢？”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席卷了全世界所有观看直播的角落。
难道...这东方男人说的..是真的？
那三大骑士团...还有最近被抓的人...
这到底...
巨大的信息量，极致的反转，让所有人的大脑彻底宕机。
勒克莱尔如遭雷击，僵在台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身后的秘书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台下那道身影，是深深地恐惧。
这就是顶级的短生种么？
勒克莱尔一拳砸在演讲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够了！我不屑于和你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勒克莱尔死死盯着澹明：“澹明，关于更替兽的事，你空口白牙，我手握证据，我们各执一词，但有一点你无法否认，特别防御处发放的检测剂是实打实存在的，成千上万的民众接受了检测，看到了结果！你想用几句煽动性的话就颠倒黑白，把这一切说成是阴谋？未免太看不起法兰西人民的判断力了！”
他张开手臂，转向民众：“法兰西是一个自由伟大的国家！我们不会因为一个外来者的三言两语，就否定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情！更不会让你…”
“打断一下。”澹明清亮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勒克莱尔的煽动和现场的嘈杂，吸引了众人的关注。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小管子，里面装着清澈的液体。
他捏着管子，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液体折射出细微的光泽。
“勒克莱尔局长，你不要老是想着把全体法兰西民众绑在你的战车上替你背书，这样不累么。”
“来，大家看看，这是什么？眼熟不？”
“没错，这就是你们特别防御处大力推广，强制使用，号称能精准甄别更替兽的检测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最后落回勒克莱尔瞬间绷紧的脸上：“但是呢，根据我们这边几位不太热心的‘热心市民’初步分析，这管子里的主要成分，好像就是生理盐水？哦，可能还有点灭菌用的东西。”
“我很好奇，这样的检测剂能检测出谁？检测谁今天喝水够不够多吗？”
“哗！”台下又是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勒克莱尔脸色骤变，但立刻强自镇定，厉声道：“荒谬！随便拿一管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液体，就敢声称是我们特别防御处的检测剂？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嫁祸？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点！我们的检测剂有严格的防伪编码、生产批号、领取记录！你说这是我们的，证据呢？！”
澹明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正待开口。
就在这时，
“如果说，这检测剂…是我提供给他的呢？”
一个陌生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男声，突兀地在广场一侧响起。
所有人，包括勒克莱尔和澹明，都循声望去。
随即均是一愣。
只见广场边缘，一条被特别预留的通道处，一群身着黑色西装神情精干的特工迅速分开人群，形成一个保护圈。
圈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脸上带着坚毅。
当面容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下和镜头前时，整个广场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哗然。
“总…总统？！”
“是雷诺阿总统！他怎么来了？！”
“那个…那个不是据说已经放弃，准备下台的…”
“懦夫？他居然敢出现在这里？！”
勒克莱尔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已经被他视为政治尸体在棋盘外徘徊许久的男人，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以这种方式现身。
明明他已经出局，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跟澹明搭上线的？！
对啊，什么时候跟我搭上线的？澹明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但下一秒，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嗦嘎！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了然，继而涌起一阵佩服：“不愧是能当总统的人。”
“我还是太年轻了啊。”
是的，来人正是法兰西现任总统，马克西姆.雷诺阿。
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有和澹明有过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接触。
在勒克莱尔掀起的一系列风暴中，这位总统先生的表现，用“全程被压制”来形容都算是客气。
议会不听他的，军方态度暧昧，民众的唾骂和臭鸡蛋更是家常便饭，支持率早已跌入深渊，政令几乎出不了爱丽舍宫。
尤其是在勒克莱尔宣布要召开这场全球直播的发布会后，雷诺阿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体面或不那么体面地下台，成为法兰西历史上又一个无力应对危机的失败者。
他已经准备放弃了。
直到…澹明出现。
当看到那个东方青年独自走向广场，直面勒克莱尔时，雷诺阿死寂已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管外界如何贬低他，他毕竟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的元首，该有的情报渠道和判断力还是有的。
“澹明”这个名字，在真正的高层圈子里，尤其是在涉及超凡事务的领域，早已是如雷贯耳。
神州推行的那套基础锻体功法，他甚至私下也忍着翻译版的别扭和腰酸背痛偷偷练过。
这时候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神州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关键信息，意味着勒克莱尔的阴谋并非天衣无缝，意味着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既然澹明敢来，还选了这么个场合，说明他有相当的把握，那么，自己这个“名存实亡”的总统，是不是可以赌一把？
赌赢了，拨乱反正，他雷诺阿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声望将反弹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彻底清算勒克莱尔及其党羽，重掌大权。
赌输了？反正本来也要下台，无非是提前几天，或者下场更惨一点。
但无论如何，也好过作为傀儡和懦夫被扫进历史垃圾堆。
于是，他来了，隐藏在侧，等待着那个最能彰显他存在价值，最能给勒克莱尔致命一击，也最能蹭到澹明所造声势的最佳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他迎着全场震惊质疑的目光，在特工的护卫下，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曾经属于他却被勒克莱尔霸占许久的演讲区域。
他要告诉台下千千万万的法兰西公民。
这个国家，还没有彻底失去它的法定领袖。
勒克莱尔看着越来越近的雷诺阿，心中的不祥预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步我没算到？
不，我不能，我不能输，我不会输！
“不要相信他们，总统先生为了保住的他的权力已经放弃了法兰西和澹明搅弄在一起了，我可以是有证据！”他猛地转身看着一旁沉默的‘拉莫尔’等一众三大骑士团的高层，厉声道：“你们来证明！”
下一秒，‘拉莫尔’几人纹丝不动，神色甚至有些漠然。
勒克莱尔心猛地一沉，再度厉声道：“你们忘了我对你们说过什么了吗？”
“他们没忘，不过他们不好答应你，毕竟你的条件又不是跟他们说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勒克莱尔浑身一颤， 转身死死盯住澹明：“又是你？！”
澹明很无辜：“我没出声啊。”
下一刻，几道身影缓缓出现在澹明身旁。
来人有男有女，模样...
倒也不出奇。
不过是与上方演讲台上的三大骑士团几位高层一样而已。
这一次，现场再也没有惊呼，也没有沉默。
已经，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