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勒克莱尔那瞬间阴沉如水的视线,都循着掌声,投向了广场边缘,那如潮水般密集却又被一股柔和力量悄然分开的人群之中。
一个穿着普通深色休闲服的男人,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闲庭信步,各国媒体的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镜头死死锁定了这张突然闯入全球直播画面的面孔。
来者何人?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转播的信号画面里,那张脸孔的位置,都是一片氤氲的光影,仿佛笼罩在薄雾之中,无论如何对焦,调整参数,都无法看清其真容。
可现场的数万民众,明明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那是一个黑发黑眸,长相干净甚至带着点邻家气质的年轻东方男子。
可诡异的是,当他们移开视线,想要向身边的人描述时,脑海中关于那张脸的具体细节,却如同流沙般迅速消失,只留下一个“东方年轻男子”的模糊印象。
来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万众瞩目的聚焦,他甚至有闲心扭头四下看了看,当目光扫过某个扛着“cctV”标志摄像机的神州记者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那个镜头的方向,咧嘴一笑,抬起右手,忽然冷不丁摆出了个【耶】。
“师妹看到吗看到吗?师兄上电视啦!嘿嘿嘿…”
....
汽车里,正通过平板观看直播的月颜,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奈。
师兄啊师兄,便是在这种关头,也正经不起来么…
不过,眼前这看似无解的死局,在师兄眼中,恐怕早已有了破解之道。
神州,特别防御总署会议室。
当屏幕上出现那片氤氲光影,以及那声标志性笑声时,原本凝重到极点的气氛骤然一松。
王伯详一直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他对着身边同样松了口气的同僚们低声道:“目前的一切,都还在澹明的掌握之中。”
“我们,可以暂时安心看戏了。”
卢泰西亚,神州大使馆内。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仿佛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止戈,在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片氤氲光影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
眼眸中,倒映的是屏幕上的光影,可识海里清晰浮现出的另一幅景象。
那是中州大陆,坠仙崖畔,罡风如刀,一道同样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却剑气凌霄,仿佛要斩断万古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带着冰碴的字:
“澹明…”
“好久不见。”
……
广场中心。
澹明已经走到了演讲台前方不远,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了高高在上的勒克莱尔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没有什么攻击性。
但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笑,却让演讲台上的勒克莱尔心脏猛地一紧。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窜起。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勒克莱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瞬间的惊悸都变调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显得他有点慌乱,而且说明,他认识来人,虽然这在特别防御处内部不算秘密,但对现场和镜头后的民众来说,是新奇的。
也就不能直接让安保人员处理。
这步,错了。
“我不出现才奇怪吧?”澹明耸了耸肩:“这么大一场戏,主角都演到重新定义人类文明了,我这个跑龙套的再不露个脸,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茫然的民众,最后又落回勒克莱尔身上,笑容加深了些。
“真的是一出好戏,明明只是一只更替兽,居然能把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的现代国家,玩弄到这种地步。”
“不得不说,比起之前在俪海遇到的那些只会蛮干的同类,你可要出色太多,至少,在玩弄人心颠倒黑白这方面,说是登峰造极也不为过。”
轰!!!
刚刚被勒克莱尔一番操作搅得晕头转向的民众,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混合着惊雷浇在头顶。
更替兽?!
勒克莱尔局长…是更替兽?!
那个说好要带领他们“走向新未来”的英雄、先知、拯救者,是怪物?!
荒谬!极致的荒谬!
“胡说八道!”立刻有人声嘶力竭地反驳:“勒克莱尔局长之前明明被更替兽袭击过!他还受了重伤!他怎么可能是更替兽?!”
“污蔑!这是神州的阴谋!他们不想看到法兰西强大!不想看到我们探索出新的道路!”
质疑和愤怒的声浪再次涌起,但其中开始夹杂一些不确定和深深的恐惧。
勒克莱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强大的意志力让他迅速压下了最初的慌乱,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混合着悲悯和被诬蔑的愤怒表情。
“澹明先生,我知道您来自强大的神州,拥有我们难以理解的力量,在人类远征中也出手帮助过我们,我也尊重您在对抗阴噬兽战争中做出的贡献,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您可以凭空污蔑一位为了法兰西流血流汗,险些丧命的公职人员。”
他挺直了腰杆,沉声道:“您指控我是更替兽?那证据在哪?”
“就凭您空口白话?还是说,这就是神州对待异见者,对待探索不同道路的文明的方式扣上‘非人’的帽子,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干预甚至摧毁?!”
民众又一次骚动,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方男子,有了深深的兴趣和疑问。
面对勒克莱尔这番说辞,澹明却只是歪了歪头:“证据?会有的。”
勒克莱尔眉头一皱。
“不过嘛。”话锋一转,澹明注视着勒克莱尔道:“我们先聊聊你刚才那套挺有创意的理论吧。”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你说,更替兽和地球上的妖族血族差不多,都是‘异类’,既然能接纳后者,为什么不能尝试接纳前者?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对吧?”
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是,”澹明晃晃手指,“这是狡辩喔。”
“妖族、血族、狼人…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地球本土孕育,或者至少在漫长岁月中与地球生态达成平衡,拥有自身文明脉络和生存逻辑的智慧种族。”
“他们的存在,是地球三界生态多样性的一部分,哪怕曾与人类有冲突,那也是同一片天空下,同一颗星球上,不同文明形态之间的碰撞与磨合。”
“人与人之间尚有战争,何况种族呢。”
“而更替兽?它们是跨越维度星海的入侵者,它们的存在方式,是替换、占据、抹除原有的地球生命意识。”
“它们的到来,带来的不是文明的交流,而是彻底的单方面取代。”
“将这两种本质截然不同的异类混为一谈,就像把来自森林的狼,和来自外太空以吞噬星球为生的星际寄生虫相提并论,这很荒谬,虽然我不否认这很具有疑惑性。”
台下,一部分开始被说服的民众,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勒克莱尔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反驳,澹明却不给他机会:“就算,我们退一万步,就算按你那套歪理,我们承认被替换后的个体,因为拥有原主的记忆和技能,算是某种‘新人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又回到勒克莱尔身上:“但是,勒克莱尔先生,你知道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最骄傲、最珍贵的是什么么?”
勒克莱尔一怔,想开口,却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澹明笑了笑,正色道:“不是人类记住了多少知识,掌握了多少技能,甚至不是人类拥有怎样的过去。”
“是未来。”
现场民众忽然愣住。
“对喔,是未来,是无限的可能性。”澹明说道:“是能够学习、能够创造、能够超越自我、能够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测的选择,是每一个清晨醒来,都知道今天可能遇到新的人,发生新的事,成为新的自己。”
“而被更替兽替换的人...”澹明反问道:“虽然拥有过去的记忆,但他们还有未来么?”
“他们的每一个反应,是不是都在按照既定的记忆和行为习惯去推算、模仿,他们还能迸发出灵光一闪的创意么?还能做出违背‘性格设定’的勇敢抉择么?还能去爱上一个记忆库里不存在的人?”
“他们被剥夺的,是作为人类的可能性,是被既定行为习惯锁死的,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也没有真正成长的‘伪未来’。”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深处。
是啊,如果未来的一切都被过去的数据决定,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活生生的人...”人澹明的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独一无二的存在,被暴力剥夺,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具还有温度的躯壳,被另一个意识接管,然后说,这具接管了记忆和身体的‘东西’,还是‘他’?”
“这对那个已经无声无息、真正死去的灵魂,公平?”
“这对所有珍视那个独一无二个体的人,公平?”
“不要被谎言和诡辩所骗。”澹明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人族,乃至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最根本的骄傲就在于,每一个生命,都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奇迹,无可替代,无可模仿。”
“任何以‘融合’、‘共生’为名,行‘抹杀’、‘替代’之实的行为,都是对生命本身最根本的亵渎,是比任何屠杀都更加深重的罪恶,因为它试图从根源上,否定每一个‘我’存在的意义。”
“仅此而已。”
沉默。
巨大的沉默,如同涨潮的海水,淹没了广场。
也淹没了镜头后的万千民众。
......
千堡国边境线上,唐初逸一脸崇拜看着平板。
“澹明哥口才这么好的么?这是他临时起意的,还是一早就写好的稿?”
“我觉得就算是写出来的稿,这份气场也足够吓人,傻子师兄深藏不露啊。”一旁的叶芷晴惊叹道:“平日里真的看不出来。”
月颜没有出声,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当年在中州大陆的场景。
就在那座隐居的小镇上,就在击败所有来犯之敌后,在篝火前,一青衣男子小心翼翼包扎好伤口的小丫头递给一妇人后,便缓步迈上土坡,迎着凌冽寒风,转身,对着一群劫后余生的百姓和同袍,沉默良久。
而后,扬声如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如此,仙凡又有何分别,蚍蜉撼树如何?蝼蚁撼天如何?天下,从来都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人的生死,岂容所谓九天之上者来断?!】
【既然他们高踞云端,视众生为草芥蝼蚁,轻言断生死。】
【那澹明...此生...愿燃此躯.....】
【正心!】
【护民!】
【问天!】
【策神!】
【断中州!】
【诸君可愿随我赴这万劫不复之地?】
先是沉默,随后景从者如云。
那一夜,日后威震中州大陆,让六族联军胆寒的神策军,诞生。
那一夜,十八子之首,神策军统帅,人称【青衣剑仙】的澹明,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可再次回想起来,依旧让人有些战栗。
良久,月颜才低声开口。
“哪有什么稿子。”
“不过是...师兄的...”
“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