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气氛不紧不慢的,老人家偶尔插一句,陈丽安静地坐在霄云旁边吃菜,碗里被霄云夹了几次菜,堆得冒了尖。
饭吃了一个多钟头。席间反复说着感谢的话,霄云低头扒饭,只是听着。
等撤了碗碟,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东西我已经收好了,送到指定地方就行。大领导,刘司令,今天多谢款待。下回有空了,欢迎你们到西瓦村那边走走。
他又回头看了刘司令一眼:改天再来,让我爸做东,他在南田那边养了不少好东西,到时候好好招待你们一顿。
那可说定了!刘司令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我可真去!
出了红墙院,回到灰扑扑的街面上,陈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松开了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肩膀都垮下来几分。
她拽了拽霄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老公,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能出了。霄云笑了笑,走吧,我带你四处逛逛。
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喊:霄云!等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朴素夹克的年轻秘书快步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油桶,气喘吁吁地站定:首长让我跟您说一声——以后要是需要汽油,随时过来拿!要多少有多少!
霄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多说什么。
秘书笑着应了,转身跑回去了。
夕阳正好落在那排红墙的顶上,把一整片砖墙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陈丽拉着霄云的手着站在路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霄云,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挺值。
回家吧。霄云从她手里接过油桶,明天还得去调解隔壁老张家跟老李家的院墙纠纷呢。
说实话,霄云是真不习惯这种应酬。
一桌人坐在那儿,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面前的白瓷盘光可鉴人,映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偏不倚,不咸不淡。
说话的腔调也是那种慢悠悠的、斟酌了又斟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先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筛子,滤掉了所有可能的棱角和锋芒,才肯从舌尖上放出来。
霄先生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实在是——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霄先生这些年为地方建设出了不少力——
举手之劳,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你来我往,客客气气的。
客气的背后,是谁也没说出口的试探和打量。
霄云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旁边,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
那人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可他端起茶杯时微微眯起的那一下眼,分明是在估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霄云咽下那粒花生米,顺手又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头却早就飞回了西瓦村那棵石榴树底下。
他宁愿蹲在门卫室里跟王大爷下棋下到天黑,也不想坐在这张铺了丝绒桌布的椅子上,听这些让他消化不动的话。
他太熟悉这种氛围了。
当年在大唐的时候,那些勋贵大臣们也是这副模样,嘴上说着侯爷英明
侯爷圣眷正隆,转头就在背后议论他仗着皇上宠爱一个外来的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
他那时候年轻,还当真过,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明白——那些客气的笑脸背后,藏着的是各自的小算盘。
你用真心去换,换回来的只有一捧灰。
如今的四九城,也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四九城了。
大片的工地被蓝色或绿色的铁皮围挡圈着,围挡上贴着整齐的标语,字迹被风吹日晒褪了色,一列列地排过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围挡后面是拔地而起的脚手架,钢筋水泥的骨架从地面升起来,一节一节地往天上长。
有些地方已经建成了,一排排灰白相间的居民楼整齐地排列着,窗户还没装全,黑洞洞的窗洞望进去,像一排排半阖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楼下进进出出的施工车辆。
路上跑的大多是卡车和工程车,偶尔有几辆黑色的轿车从树荫底下无声地滑过,车牌是那种特殊颜色的,一看就知道里面坐着的人不一般。
他站在路边等了片刻,看着一辆翻斗车轰隆隆地驶过去,扬起一阵灰黄色的尘土。
街上没什么好逛的——说修建吧,到处都是工地;说建成吧,那些小区又冷冰冰的,连个商铺都没开起来,行道树才刚栽下去,枝条稀稀拉拉的,跟光秃秃的篱笆桩子差不多。
还不如回家。
他这句话是低声说给自己听的,可旁边的陈丽耳朵尖,偏过头来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好逛的,回家吧。霄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裹了裹,你要是想看四九城,等过几年这边全建好了我再带你来。现在嘛——全是灰。
陈丽倒也没失望,今天这一趟已经够她回味好一阵子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霄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两个人身形一晃,从灰扑扑的街边消失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西瓦村自家院子的石榴树底下。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子。
长乐正蹲在鱼池边上喂锦鲤,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两人回来了,笑了一下:这么快?还想着你们得在那边待上大半天呢。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霄云在石凳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再待下去,我怕是又要在桌上跟人演那种您先请不不不您先请的戏码了。演字咬得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