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
这次是哪儿?
他的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苏醒了。
各种感觉像是一条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大脑里。先
是触觉——后背贴着草地,草叶软软的,带着一点扎人的触感,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戳他。
然后是温度——有点凉,草叶上还带着露水,露水渗进他的衣服里,在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应该是早上。
空气里有股味道,泥土的清香,混着一点点花香。
那花香很淡,淡到他要使劲吸一口气才能闻到,但确实存在,甜丝丝的,像是某种白色的小花。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还算晴朗的天空。蓝的,那种蓝不是深海那种深邃的蓝。
也不是宝石那种浓郁的蓝,而是一种浅浅的、带着点灰的蓝,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牛仔裤。
有几朵白云飘着,云朵的形状很随意,像是谁随手扯了几团棉花扔在天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的微尘在跳舞。
光线落在他脸上,斑驳的,一块亮一块暗,像是某种抽象画。
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
手掌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眼皮终于不那么刺了。
身下是草地,软的。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草叶有的光滑,有的带着细小的绒毛。
草叶扎在他脖子上,痒痒的,那种痒不是让人想笑的痒,而是一种让人想伸手去挠的烦人痒。
他伸手挠了挠,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坐起来。
动作不快,像是身体还在确认自己确实醒了。
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掌心贴着草地,草叶在掌心里被压弯,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撑起上半身,腹部的肌肉微微绷紧,然后坐直了。
视野一下子变开阔了。
他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山坡。
不算高,大概也就十几米的样子,坡度很缓,缓到他刚才躺着都没觉得自己在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树,大多是那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
叶子宽宽的,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树干不粗,大概一人就能环抱,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有纵横交错的裂纹。
树下是一片片草地,草不是那种人工草坪的整齐草,而是野草,高矮不一,品种混杂。
有些地方茂盛得能没过脚踝,有些地方稀稀拉拉的露出下面的黄土。
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黄的白的紫的,黄色的是那种小小的蒲公英似的花,白色的是那种五个花瓣的简单小花,紫色的是那种一串串的像小铃铛似的花。
它们散在草丛里,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彩色的糖粒。
挺好看的。
如果他是来郊游的,大概会坐下来好好欣赏一番,甚至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面前那个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花,然后落在了正前方。
他的眼球停止了转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相机的镜头突然对焦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上。
一个十字架。
真的就是一个十字架。不是那种教堂里华丽的、镀金的、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十字架。
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用两根木头钉在一起做成的十字架。
木头看着有点年头了——具体多少年他说不准,但肯定不短。
风吹日晒的,表面都裂了。
颜色也发灰了,不是木头本来的颜色,而是一种被时间和天气洗刷过的、褪了色的灰。
十字架上挂着一个花环——用藤条编成的环,上面缠着一些花。
花已经枯了,花瓣皱缩成一团,颜色也从原本的鲜艳变成了枯黄和褐黑,干巴巴地垂在那里。
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又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祭品。
十字架插在土里,插得不深,稍微有点歪,向左边倾斜了大概十几度。
洛德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三秒。
三秒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台电脑突然蓝屏了。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十字架旁边,是一个很明显神州风格的墓碑。
青石板的。
那种青石板他见过,在神州的很多老坟地里都能看到——
颜色是青灰色的,带着一点点蓝,质地很硬,敲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块青石板方方正正的,边缘打磨得很整齐,四个角都是直角,没有一丝圆润。
墓碑的高度大概到他的腰部,宽度大概有半米,厚度有十几厘米。
看起来很沉,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底部埋在土里,周围长了一些青苔。
墓碑上刻着字。
字是竖着刻的,神州的传统风格,笔画端正,深浅均匀,一看就是请了专业的刻碑人刻的。
字体的颜色本来是金色的,但现在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留在笔画的凹槽里,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墓碑前面摆着几个供品。
有一些水果——苹果、橘子、香蕉。
苹果已经烂了,表皮皱缩,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甜味。
橘子也烂了,橘皮上长了一层白毛,毛茸茸的,看着有点恶心。
香蕉完全黑了,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像是一坨黑色的泥。
几根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竹签插在土里。
竹签的顶端是烧焦的黑色,周围散落着一些香灰,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散开了。
还有一些花瓣——干枯的,原本的颜色已经辨认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些褐色的、卷曲的碎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卡在了墓碑底部的缝隙里。
墓碑上方贴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
洛德的眼球被那张照片吸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其实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照片就贴在墓碑正上方,端端正正的,周围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防止被雨水打湿。
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翘起来。
照片上的人,笑得特别开朗,特别灿烂。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拍照时挤出来的假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的笑。
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眼角有笑纹,嘴角有笑纹,连鼻梁上都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看着就欠揍。
那种欠揍不是让人想打他一顿的欠揍,而是一种“你他妈能不能别笑了”的无奈。
是那种你最好的朋友在你不高兴的时候故意冲你咧嘴笑、你想打他又下不去手的那种欠揍。
那张脸,洛德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他刷牙的时候看到那张脸,洗脸的时候看到那张脸,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几颗痣、眉毛的弧度是什么样的、发际线的形状是什么样的,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自己的脸。
废话,自己的大批脸自己都不认识。
那这个世界真没救了。
“……”
洛德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盯了足足十秒钟。
照片上的自己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像是在说“老子死了都这么帅”。
那笑容在黑白的色调下显得格外诡异——明明是一张笑得这么灿烂的脸。
但因为是黑白的,因为贴在墓碑上,就带上了某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涌进了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不成形。
像是被搅碎的豆腐脑,稀里哗啦的,什么都抓不住——记得要咸的。
他再看看墓碑上的字——没错,是他的名字。
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青石板上。
笔画他认识,顺序他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名字,他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
洛德·海茵。
还有生卒年月。
生的那部分是对的。
年份、月份、日期,全对。
他出生的那一天,清清楚楚地刻在那里。
每一个数字都是正确的。
卒的那部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年份——他算了算,大概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年。
月份和日期——他不认识。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一天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天死了?
……哦,想起来了,那不是去找达贡的那一天?
墓碑旁边还有个土包。
不大,但也不算小,大概半米高,一米多宽。
土包的形状是标准的坟包形状——圆圆的,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
土包上不知道为啥寸草不生,
连带着整个前面一点啥东西都没有,怎么说呢,跟个光头似的。
土包的边上堆着不少青砖。
那些青砖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摞着一块,形成了一个矮矮的砖堆。
砖的颜色本来是青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发黑了,表面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摸上去大概会滑滑的。
砖缝里还长出了几株小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一看就是放了很久,久到自然开始回收这些人工制品了。
这些砖,一看就是准备砌点什么。
洛德盯着那些青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有人搬着这些砖,一块一块地码在这里,打算给他的坟头砌一个好看的围边,或者干脆砌一个小亭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砌到一半停了。
砖就那样码在那里,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打,长了青苔,变了颜色。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把它砌完。
他的心情复杂。
那种复杂不是单一情绪的复杂,而是好几种情绪搅在一起的复杂。
舌尖上先是甜的——有人想给他修坟,这是好意。
说明有人记得他,有人在乎他,在乎到愿意花时间花力气给他砌坟。
然后苦味泛上来了——但问题是,他还活着啊喂!
他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宇宙当皇帝,带着几千万艘战舰到处跑,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就被人埋了呢?
然后是酸味——那些在乎他的人,以为他死了。
他们以为他死了好几年了。
这些年里,他们是怎么过的?
他们来上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最后是一股说不清的涩味——涩得他舌头都发麻。
以及一股说不清的无奈,或者说是绷不住的笑。
他扭头看向四周。
脖子转动的时候,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除了树,就是草,就是那些野花,就是头顶的蓝天白云。
啥也没有了。
没有房子,没有人烟,没有路,连一条像样的小径都没有。
这似乎是一片林子地,挺偏的,挺安静的。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能看见山——山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里显得有点模糊,青灰色的,连绵起伏。
近处能听见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啾啾啾”的,叫得挺欢快。
偶尔还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书。
挺适合埋人的。
就是不适合埋自己。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安静,偏僻,风景还不错,确实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如果他要选一个地方埋自己,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问题是,他没想埋自己啊!
妈的,这鸟地方好诡异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句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用来掩饰内心慌乱的本能反应。
他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手心在冒汗,刚才撑在地上的掌心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现在湿漉漉的,泥土变成了泥。
特别是看着自己的坟头——那个十字架,那块墓碑,那张黑白照片,那个土包,那些青砖。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某人死后被埋在这里”的画面。
而那幅画面的主角,正站在画面前,活生生地、喘着气地看着这一切。
妈的,绷不住想笑啊。
他真的想笑。
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发自本能的反应。
因为这件事太荒诞了,荒诞到除了笑,他找不到任何合适的反应方式。
哭?哭什么,他又没死。
愤怒?愤怒谁,给他立坟的人是出于好意。
懵逼?当然懵逼,但懵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他只能笑,笑这件事本身的荒诞,笑自己居然站在自己的坟前,笑那张黑白照片上自己那副欠揍的笑容。
但心情更他妈复杂了。
那笑意还没到达眼角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坐在自己坟前。
动作很慢,先是弯下膝盖,然后身体重心下移,最后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草地软软的,草叶隔着裤子扎在他腿上,有点痒。
他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打坐的和尚。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盯着那个土包,盯着那些青砖。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刺,撞到哪里就蜇到哪里。
还穿了身皇帝的制式衣服,算了吧?还是换成自己的执行服吧,虽然不是同一种材料,但是差不多的材质。
伴随着白光一闪,一身熟悉的黑裤黑衬衣加上长制皮衣就披在了身上,还是这身舒服。
好的,问题来了——
谁给他立的坟?
是奥利维雅吗?
他想起奥利维雅那双红色的眸子,那双眸子在阳光下像是红宝石,在黑暗中像是两团火焰。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她会怎么做?她会哭吗?
他认识奥利维雅这么久,从来几乎没见过她哭。
但他知道,不哭不代表不伤心。
她大概会一个人来到这里,把花放在坟前,然后沉默地站很久很久,最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开。
还是希雅老姐?
他想起希雅姐姐那副暴躁的样子,想起她骂他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如果她以为他死了,她会是什么反应?大概率是不信的,说的什么开什么玩笑?
声音就开始发抖,然后就不再骂了。
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大概会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红眼眶。
或者是五月那个丫头片子?
他想起五月喊他“洛德哥哥”的时候,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如果她以为他死了,她大概会哭得很惨,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然后顾三秋会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说“别哭了别哭了”,但其实他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
还是大家一起立的?
这个可能性最大。他想象着那些人聚在一起,商量着给他立一个坟。
他们大概会争论——坟立在哪里,墓碑用什么石头,上面刻什么字。五月大概会说“洛德哥哥喜欢花,多种点花”。
希雅姐姐大概会说“随便弄弄就行了,那家伙不在乎这些”,但转头就会偷偷让人刻最好的碑。
顾三秋大概会说“我去买快乐水,他生前最爱喝这个”——然后真的就买了一桶快乐水来上坟。
为什么要给他立坟?
因为他“死”了。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了别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在那些人看来,他就是死了。
失踪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立坟能怎么办?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洛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自己来,之前很有名的梗。
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去想念他,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去跟他说说话,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放那些花和那些快乐水。
他理解。
他真的理解。
他怎么就“死”了?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去哪里?
没有。
他有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没有。
他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自己那具躯体大概率是物理意义上的被蒸发了。
换作他是那些人,他也会以为自己死了。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他那些朋友呢?奥利维雅呢?希雅姐姐呢?
他们以为自己死了,那他们得多难受?
他能忍受自己受伤,能忍受自己流血,甚至内脏满地都无所谓,本来就是战士,一位死斗之人,自然是向死而生。
但他忍受不了在乎他的人因为他而伤心。
尤其是这种伤心——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们以为他死了。
他们以为他死了好几年了。
这些年里,每一次来上坟,每一次看到这块墓碑,每一次想起他,都是在揭开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
他想起奥利维雅那双红色的眸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下去,瞳孔里会亮起一点光芒,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冬日里壁炉的火光。
他喜欢看她笑,每次她笑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那她还会笑吗?
那双红色的眸子,会不会变得暗淡?那点火光,会不会熄灭?
如果她以为自己死了,她大概很长时间都不会笑。
然后某一天,她或许会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里会带着一丝永远抹不掉的阴影。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两个词的区别很大。
“不想”是主动选择不去想,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或者不愿意。“不敢”是被动的、被迫的,是因为知道想了之后自己会受不了。
他的思维在触碰到那个画面的边缘时就自动弹回来了,像是一只手指碰到了烧红的铁,本能地缩回来。
他不敢想象奥利维雅站在这个坟前的样子,不敢想象她手里捧着花、低头看着这块墓碑的样子。
不敢想象她那双红色的眸子里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轻也变成了清晰。
是脚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沙沙”的,鞋底压弯草叶,草叶折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脚步声不快,一下一下的,节奏很随意,像是一个在散步的人。
还伴随着哼歌的声音——一个男声,哼着某种调子。那调子他听着耳熟,耳熟到他差点跟着哼出来。
是神州某个地方的民歌?
好像是,他也说不清具体是哪里的。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嘿嘿参北斗哇——”
调子挺轻快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往上扬的,可见哼歌的人心情不错,至于为什么是这个,那就不用深究了。
洛德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那个念头从他的脊柱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基因里的反应——
当站在一个你不该在的地方、面对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局面时,第一反应就是躲。
毕竟修罗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腿部肌肉已经绷紧了,脚尖微微转动,身体重心开始向旁边倾斜,准备闪到最近的一棵树后面。
但转念一想——那个念头来得也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之前的本能反应。
躲什么?
他回来了,堂堂正正地回来了,为什么要躲?
他又不是贼,又不是逃犯,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回家了,回自己的家,有什么好躲的?
他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
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一用力,整个人就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手掌拍在衣服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草屑被拍掉了,但泥土在衣服上留下了几块淡淡的污渍,拍不掉。
他低头看了看,也懒得管了,毕竟黑衣服不显脏。
整了整衣服,拉了拉衣领,扯了扯袖口,把那些皱褶尽量抚平。
这身搞出来的衣服的剪裁很合身,完美地贴合他的身体线条,看着挺高级,挺有气势。
但在这种林子里,在这个神州风格的墓碑旁边,在这片野草地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像是一个从“万事皆虚,万物皆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不小心踩进了古装片的片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得出那个人走路的习惯——脚步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
每一步的间隔时间大致相同,说明这个人走路不紧不慢的。
哼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调子的每一个转折他都能听见了。
“嘿嘿参北斗哇——不分贵贱一碗酒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确实是很熟悉的调子,他肯定在哪里听过,已经想起来了。
一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先从树丛里探出来的是一个肩膀,然后是半边身子,然后整个人从树影里走到了阳光下。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手里捧着一束花。
菊花。
黄的白的都有,黄色的是那种金灿灿的黄,白色的是那种纯白,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很好。
花茎被一根橡皮筋扎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应该是刚买不久。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桶。
没错,就是一个大桶。不是那种小巧精致的花瓶,不是那种便携式的保温杯。
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装好几升液体的大桶。
塑料的,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装着什么。
棕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桶壁里微微晃动,阳光下冒着细小的气泡,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啵”的一声破裂。
快乐水。
大桶的快乐水。
超级大的肥宅快乐水!
那桶快乐水的牌子他认识,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个牌子,红色标签,白色字体。
只不过这个桶比超市里卖的那种大了一圈,大概是某种商用装或者家庭装。
桶身上还贴着价格标签,边角有点翘起来了。
洛德的嘴角抽了抽。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抽筋。
他的视线从那束新鲜的菊花移到那桶快乐水上,又从快乐水上移到捧着它们的那个人身上。
菊花配快乐水。
这是什么神仙搭配?
祭奠死人,不是应该带酒吗?
就算不带酒,带茶也行啊。
带一桶快乐水是什么操作?
死人喝碳酸饮料,能喝出什么味道来?
能喝出来气儿吗?
呃,好像能喝出来气,不过是二氧化碳。
那人穿着一身便服。
灰色的短袖,棉质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垮了。
黑色的裤子,普通的休闲裤,膝盖处有一点褪色。
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带系得很随意,鞋面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
整个人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路人,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但那张脸,洛德太熟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零点五秒,脑子里的人脸识别系统就弹出了结果——匹配度百分之百。
顾三秋。
或者说,三秋。
他的兄弟,他的战友,那个当年和他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挨骂的顾三秋。
那个每次都被自己神人发言气得跳脚、但又拿她没办法的顾三秋。
那个永远一副老好人样子(大概)、说话都跟日了狗一样、好像永远不会不着急的顾三秋。
只不过现在的三秋,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脸上有了点风霜的痕迹——不是老,而是一种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的质感。
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一点,不再是当年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了。
眼角似乎多了几道细纹,很细很细,只有在阳光直射的时候才能看清。
那些细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笑纹——是这些年里,每一次笑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的眼神也变了,比以前沉稳了,不再整天骨碌碌乱转、满脑子鬼主意。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从容和平静,像是见过了很多事情,不会再轻易大惊小怪了。
整个人的气质也沉稳了。
站姿比以前稳了,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站法,而是脚踏实地、重心稳稳当当的。
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大概是有在锻炼。
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一些,不再是当年的圆润。
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嘻嘻哈哈、跟自己斗嘴的毛头小子了——最起码从外表是这样,但是也是粘坏的尿性大概率不太可能变成这种人。
但他手里那桶快乐水,还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洛德看着那桶快乐水,嘴角又抽了一下。
人可以变沉稳,可以变成熟,可以变得有风霜感,但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
比如顾三秋对快乐水的热爱,比如他那种“我觉得这是好东西所以我要分享给兄弟”的朴素逻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觉得快乐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以他要带给洛德喝。
哪怕洛德已经“死”了。
顾三秋走出林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坟前的人。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大概零点几秒,脚掌悬在半空中,然后才落下去。
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坟头移到了那个人身上。
谁啊这是?
他在心里嘀咕。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黑色的衣服,看着不像普通人穿的衣服,很明显就是猎尘者的风衣,或者说是仿风格。
站姿挺直的,个子不矮,身形有点眼熟。
今天也不是什么正经日子。不是什么清明节,不是中元节,不是洛德的忌日,也不是什么需要上坟的节气。
就是他单纯想过来看看,跟兄弟说说话。
这段时间他经常这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来看看。
有时候带点东西——快乐水,水果,或者一束花。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手来,坐在坟前抽根烟,说几句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江南今天活儿多,没空来。他出门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要不要等我一起”,他说“不用了,我先去了”。
然后他就自己溜达过来了。
反正洛德的坟就在这儿,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这人是……洛德活着的时候的朋友吗?
他又看了那个人背影一眼。
脑子里开始翻通讯录——洛德的朋友,他认识的大多数都认识。但这张脸,他怎么没印象?
是洛德在别的地方认识的朋友?
还是以前认识但很久没见、他一时没认出来?
死的时候没来上坟,现在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
洛德“死”的时候,来上坟的人不少,但也不多。
那些真正在乎洛德的人,他都记得。
那些人的脸他都认识。但这个人,他没见过。
如果真是洛德的朋友,为什么那时候不来?是之前没空?
忙,走不开,现在才有时间回来看看?
还是什么情况?
不管了。
他在心里摆摆手。
想那么多干嘛,他又不是坟头保安,没有资格审查谁来上坟。
来者都是客——啊呸,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什么客人一起过来吃席的客人吗?
来者都是过来看朋友的,客气点总没错。
洛德那家伙生前就喜欢交朋友,朋友多,正常。
也许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晚了好几年,但能来,总比不来强。
顾三秋调整了一下表情。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调整——眉头松开了,那道浅浅的竖纹消失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刚好够形成一个礼貌的微笑。
眼神也变得温和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打量的、略带警惕的眼神,而是一种“我懂的”的、带着一点点共情的眼神。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完成了一次切换。
他露出一副“我懂的”的表情,捧着花拎着可乐,大步走了过去。
步伐很大,每一步的步幅大概有七八十厘米。
草叶在他脚下被踩弯,发出连续的“沙沙”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走得很快,但又不是跑。
快乐水桶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棕色的液体在桶壁上荡来荡去,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这位朋友——”
他的声音从几步之外就传过来了。那声音比洛德记忆里沉稳了不少。
声线比以前低了一点,多了一种成年人特有的从容和厚度。
不再是当年那种带着点少年气的、咋咋呼呼的嗓音了。
但那音色,本质上没怎么变——还是那个熟悉的音色,还是那个说话时我是莫名其妙有点贱贱的感觉。
“你也是过来拜洛德的吗?”
洛德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像是一个迟到的闹钟,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经过血与肉的厮杀了,甚至如今的反应速度都已经拉垮到别人走到自己身后才有反应。
刚才顾三秋从林子里走出来,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踩了那么多草叶,哼了那么久的歌。
他居然直到人家开口说话才真正“意识”到有人来了。
这要是搁以前,有人靠近他十米之内他就能察觉——不是靠听,不是靠看。
而是本能感知,像是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扰动,像是第六感在报警。
现在倒好,人家都走到跟前了,都开口说话了,他才反应过来——哦,有人来了。
退化了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皇帝当太久了,坐在指挥椅上发号施令,被人保护得严严实实的,那些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本能全都生锈了。
以前的他能在睡梦中感知到杀气,现在的他连一个大活人拎着一桶快乐水走到背后都察觉不到。
这要是敌人的话,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他就知道是谁了。
不是通过大脑的逻辑分析,不是通过“声音特征匹配”之类的复杂过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识别。
就像你听到你妈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她,就像你闻到某种味道,立刻就能想起童年。
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瞬间,他脑海里的某个开关就被拨动了,弹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结果——顾三秋。
或者说,傻龙三秋。
声音的确变得更加沉稳,更像个大人了,但那音色,还是那个熟悉的音色。
和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挨骂的三秋一模一样。
声带的震动频率没变,口腔的共鸣形状没变,那些构成一个人声音本质的东西,全都没变。
不知道为什么,洛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馊主意。
那个馊主意冒出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他主动想出来的,而是像从某个角落里自己蹦出来的。
像是一个藏在脑子里的捣蛋鬼,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于是一脚踹开房门,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他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要恶作剧时的标准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
喉咙里发出“咳咳”两声,声带微微震动。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口腔的形状,舌头抵住上颚的后部,嘴唇微微收紧。
他要用一种他平时绝对不会用的声音说话。
夹着嗓子开口。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在叫。
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比正常高了好几个key,尾音还故意拖得长长的,颤颤巍巍的,听着跟太监似的。
如果自己熟悉的朋友在这,大概就会来上一句——“嚯,这谁呀?原来是咱家的洛公公!”
他自己听了都想笑——嘴角已经在抽搐了,腹部的肌肉也在微微收紧,那是憋笑憋的。
“是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两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秒。
“他生前是一个好人啊。”
说到“生前”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夸张的哀悼,像是在念悼词。
说到“好人”的时候,那个“好”字拖得特别长,“人”字又尖又细,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说完之后,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人?自己夸自己是好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
洛德把嘴唇内敛,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能笑,不能笑!
顾三秋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这个人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坟上——在那块墓碑上,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在那个土包上。
他把菊花放在坟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菊花被端正地摆在墓碑正前方,黄色的和白色的交错着,在青石板前面显得格外鲜艳。
他用手拨了拨花瓣,让它们看起来更整齐一些。
然后他拧开那桶快乐水。
桶盖是螺旋的,他拧了两圈,“咔”的一声,盖子松了。
他把盖子放在一边,双手捧起桶身,桶身微微倾斜。
棕色的液体从桶口涌出来,一开始是一小股,然后变成了连续的水流。
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坟前的土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液体渗进土里,速度很快,像是干渴的土地在贪婪地喝水。
棕色的液体在土表形成了一小片水洼,然后慢慢渗下去,只留下一片颜色更深的湿土。
液体渗下去的时候,冒出了一些细小的泡沫,白色的,像是微型的气泡饮料。
泡沫在土表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啵”的一声破裂了。
他一边倒一边感慨,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懂他”的笃定:
“可不是嘛,唉,兄弟,你死的好惨啊!”
他说“死的好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和老朋友开玩笑的语气。
甚至还有股绷不住的笑容感。
好像洛德不是死了,而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他只是在这里抱怨一下“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眼睛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在跟洛德“说话”时的习惯表情。
洛德看着他倒快乐水,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嘴角的肌肉像是装了马达,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的。
他看看那滩正在渗入土里的棕色液体,又看看顾三秋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再看看自己坟头前面那片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三件事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像是三个点被用笔画了一道线连接起来,然后线的尽头亮起了一个大大的灯泡。
怪不得他坟头前面寸草不生呢——
碳酸饮料能长个蛋啊!
那些草估计早被糖分和二氧化碳腌入味了,能活才有鬼。
他还奇怪呢,为什么周围草那么茂盛,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地方的草能没过脚踝。
就他坟头这一片,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清理过一样,露出一块圆圆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原来是罪魁祸首在这儿呢。顾三秋这个王八蛋,每次来上坟都倒一桶快乐水。
长年累月的,这片土里的糖分含量大概比可乐工厂的废水池还高,妈的,地球母亲都被你干成糖尿病。
草根泡在糖水里,不死才怪。没准再过几年,这片土都能直接挖回去熬糖了。
这里面有个蛋啊?!
但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瞳孔的焦点从顾三秋身上移开,移向了自己坟头的侧边。
那里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草,草叶宽大,绿得发黑,大概有三四十厘米高。
草丛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弧形的顶部。
鸡蛋,应该是野鸡蛋。
那鸡蛋不大,比超市里卖的鸡蛋小一圈,蛋壳是淡褐色的,上面有一些深色的斑点。
蛋壳表面有点脏,沾着一些泥土和干草屑。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像是某只野鸡路过这里,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就顺便下了一个蛋。
还真他妈有个蛋?
洛德的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顾三秋也看到了。
他的眼睛一亮。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财迷看到金子、吃货看到美食的综合体。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亮起了一点光芒,那光芒很纯粹,纯粹的贪婪和喜悦。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几颗牙齿。
他二话不说,连想都没想,身体就已经动了——弯下腰,伸手,五指张开,一把捞起那个野鸡蛋。
那动作之熟练,之迅速,之毫不犹豫,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大概他每次来上坟,都会在草丛里搜寻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意外收获。
“哟,一个野鸡蛋。”
他把鸡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先是对着阳光照了照,大概是在看里面有没有小鸡。
然后又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声音。
最后用手指摸了摸蛋壳表面,感受了一下温度。
“应该是兄弟给的吧?”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我兄弟谁跟谁”的理所当然。
在他的逻辑体系里,他在洛德的坟头捡到的任何东西,都是洛德送给他的。
哪怕是一只路过的野鸡下的蛋,那也是洛德安排那只野鸡下在这里的。
主打一个厚颜无耻,虽然从某程度来说还挺让人心疼的。
“回头煮着吃。”
他开始规划这个蛋的未来了。煮着吃,简简单单,原汁原味。
或者也可以煎着吃,蛋黄流出来的那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象那个蛋的味道。
“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根深蒂固的人生哲学。
那种哲学大概是从小被灌输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捡白不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