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方临珊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带着酒气,一下长一下短,偶尔会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像是梦里也很不开心。
陈明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力的靠着椅背,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陷在床垫里。
他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买的酒。他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酒味,脸是红的,脚是软的,靠在门框上看他的时候眼神都是散的。
甚至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嘟囔,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是骂他还是说胡话。
所以他就只能坐在床边听着,等她声音慢慢小下去,等她呼吸慢慢沉下去,等她不说话了,他才把椅子从床边拉开一点,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在窗帘缝里移动了位置,落在地上的光从床尾移到了墙角,窄窄的一道变成了更窄的一线。
方临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先是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然后手抬起来,在脸上抓了一把。
抓完一把又抓了一把,手指划过脸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指甲刮在干皮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于是,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嘴角往下压着,呼吸都变快了,像是自己把自己给抓疼了。
陈明哲站起来,走到床头拉了灯绳。灯泡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脸颊上有两道红印子,一道从颧骨到嘴角,一道从太阳穴到下巴,很明显是她自己刚才抓出来的。
那些红印子不是普通的红,是一片一片的,浮在皮肤表面,边缘发白,中间发红,如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胳膊上也有了,从手腕儿到肘弯,一片一片的红疹,有些小粒聚在一起,有些散着,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摸上去都有点发烫。
青年见状,又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伸手轻轻握住她正在抓挠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合拢在自己掌心里。
“临珊,”他开口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好似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不能再抓了,乖一点。”
但这小妞儿没听见,她眼睛还闭着,眉头也皱着,手指用力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想抽出去挠。
可是他没松手。一直紧握着,看着她的脸。灯光下那些酒疹在慢慢变多,左边颧骨上新起了一片,小小的红粒聚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无声的扩张。
过了几分钟,她的嘴唇也肿了,下唇比平时厚了一些,边缘有一点发白。呼吸里还带着淡淡的酒味。
陈明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红疹上,在她每一次皱眉的时候都停一秒,在她每次想挠的时候就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好大一会儿,看她安稳点了,他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面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盆凉水,浸了毛巾,拧到半干,走回床边坐下来。
把毛巾叠成一条,轻轻搭在她脖子上那片红疹上面。毛巾接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似乎是凉意让她舒服了一点。
见状,他把毛巾在她脖子上轻轻按了按,又拿起来翻了个面,搭在另一侧。随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这会儿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给她敷脖子和脸颊。
每次毛巾变温了就重新浸凉、拧干、换上去。重复了十几遍,她脸上的红疹也没有退。
以至于,他就那么坐了整整一夜,天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然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带着暖意的黄。
院子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方临珊没有再抓过自己,她的手一直搭在他掌心里,松松的,没有用力。
直到天亮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把毛巾放进盆里,换了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走了两条街,在镇口那家药店门口停住了,等卷帘门拉上去,走进去买了一盒抗过敏的药片,又买了一管外用的药膏。然后,把药揣在口袋里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那丫头还躺在床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样,脸上的红疹退了一点,颜色变淡了,从鲜红变成淡粉,但颧骨那一片还是肿的。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推门声,她居然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半睁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陈明哲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拆开,掰出一片药,倒了杯温水,坐在床沿上对她说道:“张嘴把这颗药吃了。”
闻言,她看着他,张开嘴。
之后,他把药片放进她嘴里,杯沿凑到她嘴唇边喂了一口水。她咽了咽,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微微抿了一下。
“别怕,这是酒疹。”
小姑娘没接话。
喂完药,他又拧开药膏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伸手轻轻涂在她脸颊的那片红疹上。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躲,闭着眼睛让他涂。睫毛垂着,故意不想睁眼看他。
涂完之后,陈明哲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指,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她脸上的红疹退下去不少,肿也消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过留下的一层痕迹。呼吸也是平稳的,长长的,似乎是终于真的睡沉了。
青年没有叫醒她,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面朝着院子。芒果树在早上的光里站着,叶子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药盒和药膏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腹部的纱布,又放下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早上湿润的泥土气味,吹在他脸上。他站在那儿,发了好大一会儿呆,都望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