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的陈明哲,拉着方临珊的手腕往前走着,步子比来的时候慢,腰还是弯着的。
她看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衬衫下面微微拱着,看着他后颈上的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光,脚步跟着他的脚步,走过了大门,走过了围墙,走到了路边。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在路边站定,没有转过来看她。
于是,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她站在他身后先开口了:“那是什么?”
青年闻言,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应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下意识的收了一下肩。
“陈明哲,我在问你那是什么?”
一听这句话,他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边一辆车开过去,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嘛,为什么还要问我?”
话音一落,小姑娘站在他身后,肩膀垮了一下,像是从身体里面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一小截。
她没有哭出声,但嘴唇在抖,低头看着他的鞋后跟,看着他鞋面上沾着的土,看着他裤脚边上蹭到的灰尘:“你骗了我六年......”
陈明哲没有接话,他站在路边,面朝着路的方向,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腰弯着,一只手按在腹部侧面,手背上的青紫在日光下能看见一小片。
此刻,他站在那里,像是等着她走,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走。
其实方临珊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她转身往来的方向走时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青年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她走在远处那条土路上,背影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
他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腹部拿开,往她走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就是站在那儿,任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路上,长长的一道,孤零零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身,也朝着那个方向走了。步子很慢。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步里都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有按着。
就这样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家的。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是空的。芒果树在下午的日光里投下一片阴影,树下的小板凳还在,上面没有坐着人。
见状,他快速的推开屋门,但屋里也是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了一半,枕头歪着,被面上有一道压痕,很明显她是坐过的。
见状,他开始往外走。走到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还在那儿剥豆子,他问人家,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过去,老板娘说没有。
他又往镇子的方向走,走过卖菜的街,走过卖杂货的铺子,看过每一个蹲在路边的人,可都没有她,哪儿都没有她。
以至于,这一刻的他,站在街口,手心都已经冒汗了,是愣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的。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方临珊就坐在院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框,膝盖曲着,脸埋在手臂里。
她身上有一股酒味,隔着两步远就能闻到,浓的,刺鼻的,混着一种酸涩的气息。
而且她脸颊也是红的,从颧骨到下巴一层不均匀的红,有些地方红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留着原来的白。
陈明哲一瞧,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嘴角边那缕头发轻轻拨开。她的脸露出来了,红红的,热热的,呼吸带着酒气,一下一下的,不均匀,有时候深有时候浅。
“你喝酒了?”
“不用你管,陈明哲我瞧不起你,我方临珊瞧不起毒贩的走狗。”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喝了酒以后嗓子没打开。
一听这句话,青年看着她,把她手里的空酒瓶拿过来放在一边,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走了两步就在他旁边站住了,低着头说了一句:“我以为你骗我六年,是为了养我。”
陈明哲架着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这不,没有得到回应的小妞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着,眼眶里转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酒气:“结果你是贩毒的。哥......你可真行......”
说着,把手臂从他肩上拿下来,自己站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像是头在发晕,又像是在拒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陈明哲站在她面前,离她两步远。院子里下午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她,脸颊红着,呼吸带着酒气,眼睫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角微微往下弯着,委屈的要命。
看着看着,青年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忍住了一句不能说出的话,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我已经拜托同事们了,他们到时候会来接你的。”
她看着他,没有应声。
“她们会带你回国,你回去之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恨我也行,不认我也行,你回去就行,离开这里,回去好好上学。”
“行,我记住了,陈明哲我会好好恨你,好好鄙视你。”其实这个时候的方临珊,已经醉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听清楚了那四个字,“恨我也行”。
天知道,这句话一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的七零八落的,不疼,就是空了。
好像没有了血肉一样,只是下意识的扶着她。
她也没有挣扎,乖乖被他牵着手慢慢的走回屋里,躺到床上,睫毛还湿着,呼吸还带着酒气,看着他时,目光还是散的。
“睡吧。”陈明哲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帮她盖上被子。
盖好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面朝着院子,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腹部的纱布,红着眼睛,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