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临珊入职以来,第一次把巴士开进一个完全独立的平行空间。
大多数时候,巴士都在维度夹层里跑。夹层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风,连声音都是闷的。
她开了一个月的车,跑了几十趟长途,早就习惯了那种无边无际的灰。
但这次不一样,但这她的任务是去一个叫R-7的平行空间,接六个不受牵引的意识。
名单在随车终端上显示出来。六个名字,六条记录,标注了各自的位置。她扫了一眼,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蛋糕店的地址。
这不,小妞儿把巴士设置成普通形态停在了店门口,下车后,透过窗户她观察了一下那家店。
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蛋糕模型,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贴纸。店里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前,正在给顾客结账。
还有一个,是意识。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站在收银台旁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看着那个女人。
他的表情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像是在看什么看不够的东西。
小姐姐敲了敲门,男人看到了她,女人没有。
“你好,”方临珊露出一个标准的、司机对客户的微笑:“我是灵魂巴士站的司机,方临珊。我来接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一脸迷茫。
“你叫周远航?”她看了一眼名单。
“是。”
“那走吧。”
男人没动。“去哪?”
方临珊微微一笑,耐心地解释道:“你七天以前就死了,现在是意识体状态。按照流程,你需要跟我去灵魂巴士站,然后根据你的情况安排下一步。”
闻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女人,毫不犹豫的回应了一声:“我没死。”
“你能看到我,就说明你已经死了,因为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其实,方临珊遇到过这种情况,几乎每一个意识体的第一反应都是否认。
“没有,我没死。”
“你摸摸那个门把手。”
他没动。
“摸一下。”小姑娘重复了一遍。
话音一落,年轻的男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朝玻璃门的金属把手伸过去。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碰到。像穿过空气,像穿过一团光。
于是,他盯着自己那只穿过了门把手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什么时候的事?”
方临珊看了一眼名单上的记录:“七天前。心梗。你在后厨倒下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一听这句话,这个叫周远航的人就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收银台后面的女人,看着她的肚子。
她正在擦柜台,动作很慢,擦到一半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她在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她快生了,”他说,声音很低:“预产期还有两周。她爸妈在外地,我爸妈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怎么办?”
小姐姐听着,没有催他。
“我不能走,”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你让我再待一段时间。等她生完,等她有人照顾了,我就跟你走,行不行?”
方临珊闻言,摇摇头:“你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对你不好。意识体长时间不进入轮回系统,会慢慢消散。消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在乎。”
“你太太在乎啊。你消散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现在走,你还能通过正规流程进入轮回,说不定你来世还能再见!”
随后,周远航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也没说出话,只是一直盯着那个女人。
看她擦完柜台,扶着腰慢慢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以至于,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没有迈出一步。
方临珊见状,在大脑里拼命的斟词酌句。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留下来也帮不了她”,比如“你这样只会让她更难走出来”。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知道这些道理都对,但换成是她,她也不会走。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想好了吗?”
小妞儿转过头时,陈明哲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远航看着陈明哲,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不是因为他认出了他是谁,而是因为陈明哲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顶撞的东西。
“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上车。第二,我把你扔上去。”
闻言,男人张了张嘴,看了方临珊一眼,又看了陈明哲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走到收银台旁边,弯下腰,在女人的头顶上方停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什么都碰不到。但他还是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巴士的方向走去。
方临珊看着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玻璃,看着蛋糕店的方向。
随后,又转过头,看着陈明哲:“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会吗?”
“开完了。”
她一听,忍住笑,没在说话,回到驾驶座上,启动巴士,把周远航的坐标从名单上划掉,准备去接下一个。
但陈明哲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在副驾驶座上坐了下来。
“你不回去吗?”
“不急。”
下一秒,小妞儿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发动巴士,设定好下一个坐标。之后,拿起随车终端,调到内部对讲频道。
这个频道只有在同一辆巴士上的两个意识体能听到,别的意识体听不到,车上的这个也算着,因为距离近,或许能看到他们的嘴在一张一合,但声音听不到:“站长。”她对着对讲机说。
副驾驶座上,陈明哲随身携带的终端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站长站长,”她又叫了一声:“听到请回答。”
天知道,此刻的陈大站长都快无奈到极点了,认命似的拿起终端,按下了通话键:“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