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今天也拜托你了,辰溪先生。”
辰溪病房,今天负责采血的,是之前那个跟在前辈身后,唯唯诺诺的研究员玛格达·霍弗。
辰溪先生的情况已经越来越糟了。
如果再这样抽下去,她感觉辰溪可能甚至都等不到处刑那天就会死掉啊。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玛格达!你不会真觉得靠司辰就能把这个人从基金会大牢里面救出去吧!
这件事在基金会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四年前,就是司辰成为司辰的那个时候,基金会为了让她乖乖听话,甚至直接让司辰的好几个同伴被暴雨回溯了!
知道了吧!基金会想杀的人,就靠司辰一个人根本保不住!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在保证他今天不死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抽更多血!
哪怕他第二天就死了,只要把这件事捂住了,捂到死刑结束,我们也会没事的,听到没有!”
玛格达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泪,昨天前辈训斥她的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她却又无可奈何。她还有家人,还有伴侣,她根本不敢赌公然违抗基金会的下场。
她和她的伴侣康拉德·里希特,是在第三次暴雨前,被从外面的世界带回基金会的。
那个时候,就连基金会本身也还对暴雨的事情应接不暇,慌慌张张地在世界各地寻找可以免疫暴雨的地方建立分部和联系网络。
这里曾经确实是家,她见过人们为了对抗暴雨,为了在这片混沌的世界中,能有一处安稳的方寸之地,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可是……可是,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只要是有益的,就可以随意牺牲他人吗?
既然打着为了和平的旗号,那就拼尽全力地去救下所有人啊!
这么高高在上的,到底算什么啊……
“嘀——”
辰溪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忽然发出尖锐报警。
“怎么会……”
玛格达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值,收缩压忽然急剧跌破到90mmhg以下,平均动脉压也已经不足65mmhg。
这是……休克!
“坚持住,坚持住辰溪先生!”
迅速取下辰溪手腕上的采血针,玛格达抽出腰间的止血带为他绑扎住流血的手腕。
可现在仅仅只是止血已经是不够的了,失血性休克虽然可以允许低血压,但同时也要限制晶体液啊!
如果没有适量的血液制品回输到辰溪先生体内,仅仅只靠他现在挂着的生理盐水,不仅不能救他,甚至很有可能加重酸中毒,导致他提前死掉。
“怎么了,怎么了!”
鲍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玛格达愿向上帝发誓,自己从没有哪个时刻,如此期待听到他的声音。
“鲍尔前辈!辰溪先生忽然陷入失血性休克了,情况危险!”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鲍尔皱起眉,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语气满是不耐烦。
“这才是你第一次独立采血吧,怎么就搞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走到病床前,掀起辰溪的衣服看了一眼。
皮肤湿冷且胸口和手臂出现大理石纹样的花斑,口唇、甲床也已经泛起青紫色。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辰溪的胸骨,皮肤的回弹时间也已经超过了两秒。
这的确是严重休克的临床迹象。
鲍尔的脸色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在辰溪和监护仪之间来回移动。
“怎么样鲍尔前辈,我们该怎么办啊。”
玛格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可鲍尔还是那副捏着下巴冥思苦想的模样。
印象中,这个叫辰溪的人似乎有十分厉害的恢复类神秘术,而且在昏迷被我们收容之前,他甚至还有号称不死的名号。
虽然从这么多天的抽血结果来看,他只是一个体质比其他人稍微厉害一些的普通人。
但……万一呢?
万一这次休克恰好能触发他体内的那种神秘的力量,迅速修补他的身体,那这种血液的产量,岂不是还能翻上好几番!
反正有人工梦境的装置限制,他不可能会醒的。
只要把各种药剂准备好,失败的可能性就是——零!
可只要是成功了……那自己会得到的将会是数不尽的资金、职称、尊重还有赞扬!
鲍尔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笑出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玛格达。”
他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干脆。
“去准备药物,去甲肾上腺素,血管加压素,多巴胺,氨甲环酸,碳酸氢钠这些通通给我拿过来!”
“是!”
玛格达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抱着满怀的希望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在走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鲍尔前辈终于做了件人该做的事了!
只是在她身后,鲍尔重新回过头盯着床上生命垂危的辰溪,眼里闪着如恶狼一般的饥渴与狂热……
“前辈,药我拿来了,现在该怎么做!”
玛格达抱着满怀的药品跑回来,喘着气站在床尾。
“等。”
“……等……?”
玛格达抱着满怀的药品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鲍尔的侧脸,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以至于听错了前辈的话。
“哦哦哦……啊!是……是准备吧!前辈你的意思是准备对不对!”
她慌慌张张地想将药品往台面上放。
“我这就拆瓶装药,我会很快的,很快的……”
“我说,等。”
鲍尔重复了一遍,回头静静地看着玛格达。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只能听见检测仪工作时异常播报的刺耳嘀嘀声。
“为什么!”
玛格达抱着药瓶的手垂下来,声音陡然拔高。
“他已经快要死了!”
“玛格达!”
鲍尔的声音像一扇门板拍了下来,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了点怀里被她紧紧抱着的药瓶。
“你根本不清楚血液中能提取非对称核素R对整个基金会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希望,这就是可以拯救其他无数人的钥匙和密码!
如果现在停下了,你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在暴雨里面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想想,只是牺牲他一个而已,却能换回无数本可在暴雨中幸存下来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吗!”
玛格达愣住了,怀里抱着的药哗啦啦摔了一地,玻璃碎渣和药液一同在地面上缓缓摊开。
“买卖?”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生命在你眼里,在整个基金会眼里,就只是一场买卖?哈…哈……哈哈哈哈!”
她抬起头,嘴唇发抖,双眼通红。
“现在,离开这里鲍尔!”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满脸通红地指着敞开的大门。
“你已经不配再被称为医生,甚至你已经不配再被称之为人!”
“注意你的态度,玛格达研究员!”
鲍尔的脸也同样迅速涨红,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玛格达的鼻尖。
“我们先是研究者,然后才是一个医生,我们的事业是要为全体人类服务的,而不是在这里计较这么一个人的死或生!”
他一步步走着,把玛格达逼到门旁的墙角。在她撞上墙面的瞬间顺势停下,头也不回地伸手指着病床上的辰溪。
“再说了,你以为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什么好人吗?就不说基金会之前针对他的两次围剿,就在今天早上,基金会发布了康复中心旧址戒备小队,一共二十四人的死亡讣告!”
他顿了顿,看着玛格达的眼睛。
“我记得你的小男朋友康拉德好像也是其中一员吧。”
鲍尔的语气诡异的软了下来,就好像这世上只有自己是真的在为她好。
“你这么在乎人家的生命,可他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人,可曾在乎过你家人的生命!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玛格达,相信我,也相信基金会,只有我们才能给人类一个光明的未来,只有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正解!”
康拉德死了?
玛格达靠在墙上,手慢慢垂了下来。
什么正确,什么错误,在听到伴侣死讯的那个瞬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康拉德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说要娶我的吗,他不是说会保护好自己,等存够了钱,等基金会解决了暴雨之后,就和我找个地方,好好过我们的小日子吗?
他死了?这怎么可能呢?
“啊——!”
玛格达尖叫着扑上去,双手猛地推在鲍尔的胸口。
意料之外的反抗让他没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踉跄着退出门外,后背撞到了走廊的墙壁上。
屋内玛格达反手抓住门板,砰地甩上,猛地拧上门闩,整个人死死抵在门上。
“玛格达!玛格达!你打算干什么!快开门!开门啊你这个婊子!一旦辰溪出了什么问题,你能负责吗!快给我把门打开,你这个该死的贱女人!”
鲍尔在门外不断拉扯着门闩,面目狰狞地拍打着门板。
可是屋内仅一门之隔的玛格达却是神情崩溃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尸体一样缓缓滑坐在地上。
“啊…啊……死了……康拉德死了……”
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倒在地上看着那摊散落在地的药品。残骸碎屑中,还有一些凭着运气完整的保留下来。
“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你得活着,你得活着为我的康拉德赎罪,你不能死!”
玛格达重新从地上站起,冲向那堆散落一地的药瓶,跪坐着在一片狼藉中将完整的药瓶挑出来。掰开瓶口用注射器一支一支的将它们抽干净。
“你得活着……你得活着……”
玛格达手抖得厉害,可她还是稳稳地将肾上腺素推入辰溪的身体。呆滞地盯着监护仪,祈祷着上面显示的数字能有所变化。
“嘀——”
不够,不够,还不够!
仅仅只有药品救不了辰溪的命,还需要血,新鲜的血!
哪里有血!
癫狂之中,玛格达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自己是o型血,临床上可以作为万能血型输送给任何急需血液的病人。
用牙咬着单手将止血带扎紧手腕,银针刺进自己的肘窝静脉,另一端接上辰溪的留置针。
“你得活着知道吗,辰溪!”
玛尔达看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软管流出,似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诅咒布满了整间病房。
“我要你活着为我的康拉德偿命!”
血液在管子里一滴一滴地走。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往上爬了一点,又停在那里,像命运开的又一个恶劣的玩笑。
玛格达盯着那条线,盯着辰溪青紫的嘴唇,盯着他胸口那片花斑。
她该知道的,她该放弃的,这种程度的重度休克,基本已经宣判了死刑,没有救回来的先例。
她自己的手也开始发凉了。视线边缘在变灰,像有人在慢慢拉上窗帘。
她知道这是失血超过安全限度的信号,但她依旧没有去拔那根针,只要针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你得活着……你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膝盖先撑不住了,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架,手腕还搁在床沿上,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她的身体里供给到病床上的身影。
灰蒙蒙的视野里,病床上的辰溪就像是蒙了一层纱。
然后她看见了——那层纱后面,辰溪的全身开始泛起一点一点微弱的光,像散落在被单上的萤火,很淡很淡,就像是小时候和康拉德分享过的梦。
玛格达想再看清楚一点,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条管子里还在流动的血,和那几点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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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小知识:英语wait既有等待的意思,也有准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