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辞看得分明。
季颜分明是故意喝下这杯酒的。
这份故意里藏着的意味,可就太深了。
因为太刻意了。
他们两个人,或者说在场三个人,对这杯酒的态度都太刻意了。
陈宥安刻意,是因为他没想到江星辞会突然出现,他的出现打乱了陈宥安的计划和节奏,陈宥安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事态会怎么发展。
而江星辞之所以非要将这杯酒从季颜手中夺下,是因为他知道陈宥安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知道陈宥安在这杯酒里加了些什么。
可是季颜呢?
作为被算计的那个人,她如此在意这杯酒,在意到不肯松手,甚至非要抢在他之前喝下。
这不正常,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除非……她知道这杯酒代表着什么。
可是,如果她真的知道,那为什么还非要喝下?
江星辞觉得自己脑子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了,此刻他也顾不上陈宥安,只是看着季颜,“你在干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季颜看着被他劈手夺下的那支杯子,缓缓靠进椅背,眉目张扬又舒展,“喝酒啊,你不是说这支酒很好?我迫不及待想尝一尝,有问题吗?”
江星辞只觉得自己此刻真是见识到了人性的复杂与诡谲,气到想笑,“有问题吗?你自己觉得呢?喝下去是什么感觉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季颜反问,“我已经说过让你不要管我,为什么你好像听不懂一样?我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江星辞简直无言以对,只能转过头去看陈宥安。
这会儿陈宥安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了一样——眼前这两个人似乎是什么都知道,可是如果他们什么都知道,那事情怎么还会发展成这样?
他暂时没办法去思索这近乎荒谬的一幕,只知道这会儿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面对着江星辞像是能杀人一般的目光,扭头就从另一个方向的门跑了出去。
江星辞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随后就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季颜,强行将她往外带。
任凭季颜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从他手中挣脱,更何况药效渐渐上来,温热的麻痹感渐渐蔓延至四肢,脑袋也开始昏沉,她更是没有对抗的力气,只能任由江星辞将自己塞进车子,随后疾驰而去。
好在离此处不远就是着名的私立医院,江星辞径直将车子驶到了门诊楼前,将已经神志不清的季颜交到了医护人员手里。
……
棠许是在回家的路上知道这件事的,电话是江北恒打过来的。
虽然江北恒只是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她现在已经没事了,可是棠许一颗心却是再也没办法平静了,当下什么都不顾,直接调转了车头往那间医院驶去。
而后,她才打开通讯录,看见燕时予的名字时,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将电话拨了过去。
燕时予很快接起了电话。
“季颜她进了医院,你知不知道?”尽管自己心里也担忧到极点,棠许还是尽力用最平静的语气开口问他。
“嗯,我知道了。”燕时予说。
棠许一怔。
燕时予这个回答既在她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时予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只是道:“刚刚。原本想着等你回家再告诉你的。”
棠许并没有执意追问。
季颜对他而言那么重要,他怎么可能真的对她不管不顾,也不可能放任她回到江家什么都不理,所以,他还是时刻有在关注她的。
甚至,可能还在暗中为她安排了什么。
“听说她现在还没有醒,我现在准备去医院看看……你,想看看她吗?”
“你去吧。”燕时予说,“我在家里等你。”
棠许顿了顿,只轻轻应了一声。
也是,这个时间江北恒都在医院里守着,他怎么可能会过去。
“开车小心一点,没什么大问题,不要太着急了。”燕时予又叮嘱了一句。
挂掉电话之后没多久,棠许就抵达了医院,停好车就匆匆走进了住院大楼,不多时就找到了病房。
然而刚刚走到病房门口,就与手中拿着检查报告的江星辞不期而遇。
看见他,棠许脑子里蓦地闪过从前的一些画面,怔忡片刻之后才道:“你也在。”
江星辞从前在对她的称呼上总是很纠结,这会儿倒是大方自然了起来,笑了笑之后喊了一声:“棠小姐。”
棠许透过病房上的小窗口朝里面看了看,发现季颜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江北恒则坐在床尾的沙发里,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跟江北恒对视一眼之后,棠许的目光便停留在了季颜脸上,见她依旧挂着吊瓶,面色倒是如常,一颗心这才微微安定了下来。
而江星辞则走到了江北恒面前,将手中的那几份检查报告都递到了他手上,“所有体征都没问题,再加上洗了胃,醒过来就没事了。”
江北恒翻查着那些报告,说了句:“这次多亏有你。”
闻言,棠许忍不住又转头看了江星辞一眼。
江星辞说:“也是运气好,我今天去那里拿酒,正好撞见这件事。否则——幸好没事。”
“人找到了没?”江北恒又问。
“还在找。”江星辞说,“他的计划没成功,这会儿估计吓得要死,肯定早就躲起来了。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放心吧,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的。”
棠许心头有些乱,末了,依旧只是收回视线看着季颜,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缠到一起的瞬间,棠许有些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她死而复生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天知道她有多高兴,可是谁能料到,重逢之后最亲近的时刻,居然就是此刻,她毫无知觉的时候。
棠许缓缓低下了头,只是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棠许九点多的时候才离开医院,回到家的时候,燕时予正捏着手机坐在沙发里,神情微微有些凝滞。
棠许换了鞋,快步走到他面前,坐进沙发便靠进他怀中,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的腰。
“她没什么大碍了。”棠许轻声道。
燕时予低低应了一声。
棠许原本是有些问题可以问他的,比如他是怎么知道季颜出事,还是说,他跟从从头到尾都在暗中保护她,而保护她的人又是谁……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就那样安静地抱着他片刻,脑海之中忽然就回想起了刚才江星辞给她讲述的完整事件经过。
“她到底在想什么?”棠许有些恍惚,“为什么要故意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有麻烦,还要故意去经历这些事情?”
燕时予沉默着,一时没有回答。
棠许脑海之中早已经闪过千百种可能,可是她没办法确定任何一种,她也不可能去跟江星辞或者江北恒探讨这个问题,唯有到了这会儿,面对着他,她才终于能够吐露。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你怎么想?”
好一会儿,燕时予才终于开口:“她想要不一样的人生。彻底的、由自己说了算、不被任何人掌控的人生。”
这个答案同样在棠许心头有预设,可是在听到燕时予清晰地将它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还是像是被狠狠捏了一下一般,难过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怎么会这么想……她怎么会做这么傻的事……”
棠许呢喃着,仿佛是在问自己,又仿佛是在问他。
可是,谁又能给她答案呢?
或许连季颜自己,都回答不出这样的问题吧。
“那个……陈宥安,你知道他的下落吗?”很久之后,棠许才终于又问了一句。
“暂时还不知道。”燕时予说。
棠许缓缓抬起头来看他,“那如果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燕时予垂眸跟她对视了一眼,“轮不到我来处置,交给警方就可以了。”
棠许不由得屏息一瞬。
他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还清晰地记得他从前的处事风格。
从前那个对她心存不轨的廖仲益落到他手中时是什么样的下场,因此在问这个问题之前,棠许心里头也有预设,可是他给出的答案却实在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同时,却也让她一颗心一点点地安定了下来。
“嗯,就交给警方去处理吧。”棠许说,“还不止……就陈家眼下那些问题,他要受到的惩罚远非如此呢。”
燕时予听出她言语中有宽慰自己的意思,垂眸看了她一眼,轻轻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棠许这才又抬眸道:“江先生十点多就会离开医院回江家去了。你要是想去看看她,现在这个时间正合适。”
……
深夜时分,医院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多数病房都已经熄了灯,只剩走廊上的灯光依旧明亮,苍白。
整个走廊安静无声,连监控摄像头都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避开。
燕时予自走廊尽头缓步而来,停留在其中一间病房门口,最终,缓缓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照出病床上闭目沉睡的身影。
燕时予站在病床边,即便是在这样光线环境下,他也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脸,眸色暗沉,种种情绪都被压在眼里,没有外露半分。
病房里安静极了。
明明有一站一躺的两个人,却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燕时予才终于动了。
他微微弯下腰,为她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随后,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终于低低开了口:“这样折磨自己,不辛苦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听得见。
“我自己的人生,就算烂到骨子里,那也是属于我自己的。”
季颜依旧躺着,双眸紧闭着,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得绝情。
很久之后,燕时予的声音才再度响了起来——
“自己的人生也可以是美好的。不需要烂到骨子里,也是你自己的。你的人生,你说了算。”
病房里重新陷入无边的沉静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季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依旧是先前的模样,依旧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仿佛谁都没有来过。
她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门上的小窗,走廊上雪白的灯光透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季颜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最终还是又一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
江暮沉第二天早上才回到江家。
进门的时候,正好与刚准备去医院的江北恒迎面相遇。
江北恒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江暮沉瞥了一眼后方司机手中拎着的保温盒,只回了一句:“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吗?”
“这次没有,那下次呢?”江北恒说,“我以为你对外承认了她,至少会担起一个哥哥的责任。”
“我做得还不够好?”江暮沉有些寒凉的目光从江北恒脸上掠过,轻笑了一声之后,再度开口,“我对外承认她是江家人,准许她住进江家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难不成还要我鞠躬尽瘁?您也未免对我期待太高了一些。”
江北恒一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带着司机坐进了车子里。
江暮沉收回视线,转身进了门。
他在外面消磨了整晚,进门便直接上楼回房洗澡去了。
洗完澡他才重新下楼,走到吧台处给自己倒了杯气泡水,一转头却看见英姐正从外面走进来,手中还拿了个信封状的东西。
“拿的什么?”江暮沉难得开口问了句。
英姐忙道:“是季颜小姐的信。”
“信?”对于这个有些古早的名词,江暮沉似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就向英姐伸出了手。
英姐很自然地就将信封递给了他,随后道:“最近每天早上都都会收到一封,邮差每天准时准点地送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哪个男孩子在追求她?”
江暮沉瞥了一眼信封上书写地址的字迹,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棠许的笔迹。
对于自己能够一眼认出棠许的笔迹,江暮沉自己都有些意外,顿了顿,才又看向英姐,“你说每天都有一封?”
“嗯。”英姐回答,“每天都有……估计都有三四十封了!”
棠许,每天都给季颜写一封信?
江暮沉盯着手中的信封,还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英姐就重新拿走了那封信,说:“我给她放到房间里去,她从医院回来就能看到了。”
“给我吧。”江暮沉重新将那封信拿到手中,“我还没吃东西,你给我煮碗面。这封信我给她放上去。”
英姐一听他没吃东西顿时就心疼得不行,“你昨天是不是又通宵喝酒去了?顾着自己的身体啊,别仗着年轻瞎折腾!”
她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就已经走向厨房,张罗着给他煮面去了。
江暮沉捏着那封信转身上了楼,随后就推开了季颜房间的门。
她在这房间里住了一个多月,这房间却似乎并没有沾染多少她的气息,跟江家大宅其他的客房仿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江暮沉信步而入,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随后走到了化妆镜前。
拉开抽屉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江暮沉转身就又走到了床边,弯腰拉开了床头的抽屉。
入目,是一个抽屉的信件,如英姐所言,确实有三四十封。
而每一个信封上,都是棠许的笔迹。
江暮沉盯着眼前这些信封看了又看,随后直接撕开了自己手上这封信。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薄纸,展开纸张,上面只写了几句话:
“这边下了很大的雨,电闪雷鸣。”
“想起你以前最怕打雷闪电,现在应该已经好很多了吧?”
“最近这段时间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忙,有些累,但是也很充实。”
“晚上吃到了很好吃的松饼,你一向喜欢吃甜的,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没头没尾,也没有任何重点的几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13/6/27。
字迹张扬利落,笔锋潦草凌厉,跟信封上棠许的字迹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
江暮沉眸色暗沉,随后又拣起另一封信,同样直接撕开了信封。
这一次,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不规则的纸条,像是从哪里随手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你好吗?我很好。”
这张纸条上连日期都没有,那几个字也不似先前那封沉稳,似乎写得很匆忙,很急躁,却依旧能够看得出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江暮沉冷眼扫过抽屉里那些动也没有动过的信封,重新将抽屉推回去,只捏着那两封被他拆开的信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