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江氏之后的日子对季颜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
对她自身而言,在哪里、做什么都不过是给这具躯壳换个地方待着而已,而对于江氏和外界的人来说,一开始的新鲜和好奇劲过去之后,对她也就没那么关注了。
虽然她直接以高层的身份入驻办公室,可是事实上手里头根本就没有任何实权,即便有江北恒托底,让她可以在整个公司横行无忌,可是说到底,江暮沉手中的权力没有下放半分到她身上,对于打工人而言,这样一个领导,无非就是来公司闹着玩的而已,再费尽心机讨好,只怕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尤其是这位大小姐脾气还古怪得很,没发作的时候还好,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发呆,一发作起来那叫一个作天作地,偏偏她又在行政层,因此行政部受影响最大,提起这位大小姐来无不头疼。
偏偏身为行政部主管的江星辞对此却像是毫无意见,无论那位新晋大小姐折腾出什么动静,他都笑眯眯地全盘接受,甚至在员工们怨气太大的时候,还会以这位大小姐的名义请整个部门的下午茶。
季颜这天中午去了公司外面吃午餐,刚好在下午茶的时候回到公司,有行政部职员举着咖啡跟她说谢谢,她才知道这件事。
脑子稍稍一转,季颜就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
下一刻,她直接就推开了江星辞办公室的门。
江星辞原本正在电脑上忙碌着,听到不敲门就进屋的动作,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不仅没有丝毫不满,甚至很快就微微笑了起来,“有事?”
他身为江家三房的儿子,父辈手中就没有什么实权,他进入公司之后同样被投闲置散到行政部,一步步升到经理的位置之后,这两年倒是有了不错的表现,靠着几个项目一点点进入了核心管理层,得到江暮沉的器重,也算是公司里拔尖的人物,除了江暮沉,基本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偏偏面对着她的时候,这位拔尖的人物却格外耐心包容,脾气简直好得令人发指。
近乎诡异。
季颜直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偏头问他:“你买的咖啡?”
江星辞微微挑了眉,“我听说是你买的。”
季颜忽然冷笑了一声,随后道:“你这是在帮我善后兜底吗?”
江星辞说:“我认为员工士气和公司氛围也很重要。”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我的到来破坏了公司氛围?”
江星辞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自己置身在尴尬的氛围里,能轻松化解的事,何必让自己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难受?”季颜微微挑起下巴,“万一我就是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形呢?”
她这一反问,几乎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是的,似乎从来到江氏开始,她就没打算安分上班,既不融入圈层也不维系人情,只是凭借身份肆意娇纵,挑刺作妖,仿佛根本就是来搅浑水的。
江星辞缓缓靠向椅背,凝眸在她脸上大量许久,再开口时,语气竟然依旧是平和的,“为什么?难不成你主动要求进入公司,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讨厌你?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没好处,但我就是高兴,不行吗?”季颜语气稀松平常,甚至透着几分恶毒的天真。
“如果你是真的开心,那当然没问题,你想怎么作都可以。”江星辞微微倾身向前,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是,你确定自己是真的开心吗?你开心的理由是什么呢?”
季颜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顿。
她给出的回答如此蛮横不讲道理,江星辞却可以从她的回答里硬生生地理出逻辑来反问她。
就好像,他能看穿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
眼前这个人,于她而言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他根本不可能对她了解至此。
季颜并不打算进入他给自己铺好的那个坑,安静片刻之后,才缓缓道:“开心就是开心,如果开心都要给出一个具体理由,那还怎么开心?”
江星辞听了,轻笑一声,随后才道:“当然,开心不需要什么理由。”
“所以,你还打算继续为我兜底吗?”季颜问。
江星辞说:“我只做自己绝对正确的事。”
“怎么判定正确与否?”
“我自有我的准则。”
江星辞的回答滴水不漏。
最终,季颜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后道:“那就祝你能一直正确下去吧,反正呢,我是不会感激你的好意的。”
说完这句,季颜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了出去。
江星辞看着办公室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静默几秒,才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随后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不得不说,这个妹妹所营造出来的人设,实在是太让人头疼,太难以相处了。
而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是真的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讨厌她吗?
江星辞是真的看不懂,猜不透。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沉思。
也不知道,那个人懂不懂?
事实上,虽然很多人都向季颜说了感谢的话,但是办公室里也没几个人是笨蛋,都看得出来这位骄纵跋扈的大小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多半是背后有人兜底。
尤其是这位大小姐从江星辞办公室出来之后,冷着一张脸径直就又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那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季颜站在电梯面前,刚刚伸手按下电梯键,电梯门忽然就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准备出电梯,一抬眼看见站在外面的她,顿时就笑了起来,“这么巧,正准备找你呢,在这里就遇见了。”
陈宥安。
自从她的身世曝光,生活中除了江家那些亲戚,江氏那些高层和职员,另外还多了一部分人——所谓圈子里的二代们。
原本江家就是淮市的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自从棠许和江暮沉离婚之后,就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江暮沉这位单身离异男性,而今,江家又多了她这么一个适龄的女儿,一时间简直成了某些圈子里炙手可热的存在,已经有不知道多少男人来献过殷勤了。有些是吃了闭门羹就直接退缩了,有些则是无论怎么遭受冷眼和冷脸,还坚持不懈。
这个陈宥安就是后者。
原本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最近这段时间忽然就打着世交的名号,在她面前频频出现。
“有事?”季颜抱着手臂问。
陈宥安却并不急着回答,只是道:“你这是要去哪儿?进来再说。”
季颜虽然并不想跟他有什么多的交集,但也没有什么所谓,不想站在外面耗时间,索性便直接抬脚走了进去,随后按下了一楼的按键。
陈宥安瞥见她的动作,笑了一声,随后道:“来江氏谈一个项目,正想着约你晚上一起吃饭呢,你这是下班了?那刚好,还能一起出去兜个风。”
季颜也不看他,只是道:“我下班了,难不成你也下班了?”
“我的时间弹性又灵活,怎么配合你都行。”陈宥安说。
听着这种曲意奉承的话,季颜一时有些懒得回答,只盯着电梯上的数字。
终于抵达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对面专属电梯的门口,江暮沉正背对着这边等候着电梯,而他身后的谭思溢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开口喊了一声:“季小姐,陈公子。”
听到这两声称呼,原本低头看着手机的江暮沉缓缓抬起头,回转来看了一眼。
目光落到他们两人身上的时候,江暮沉皱了皱眉。
像江暮沉这样的人,一贯是不屑于隐藏情绪的,他想不高兴就不高兴,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对谁皱眉就可以对谁皱眉。
季颜清楚地捕捉到他的反应,忽然就回头看了身旁的陈宥安一眼,“你说去哪里吃饭?”
陈宥安只来得及随口应和了她一声,便径直走向了江暮沉,“江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江暮沉只瞥了他一眼,“最近陈家事不少,你原本应该很忙的,看上去倒是闲得很。”
陈宥安笑了一声,说:“忙里偷闲而已,事情再多,也要松弛有度嘛。”
说话间,江暮沉的电梯就已经缓缓打开,江暮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走进了电梯。
谭思溢却没有进去。
直到电梯门闭合上升,陈宥安才又回到季颜身边,“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季颜没有回应,却是转身就往外走。
谭思溢却忽然自身后出声:“季小姐,有些关于下个月股东大会的消息我想跟你说一声。”
季颜停住脚步,陈宥安有些识趣地走开了几步,谭思溢这才走上前来,瞥了一眼不远处陈宥安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陈家最近遇到不少事,正是麻烦缠身的时候,四处求救无门,连陈宥安的未婚妻都取消了跟他的婚约。”
“你想说什么?”季颜一副无所谓的语调。
“我只是告知季小姐这件事。”谭思溢说,“和陈宥安的交往,你还是要心里有数。”
季颜嗤笑一声,睨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开,重新走到陈宥安身边,和陈宥安并肩走出了江氏大厦。
谭思溢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好像做多了。
毕竟以季颜这段时间的风格,哪里先是害怕麻烦的,她自己根本就是麻烦制造机本身——
刚才他不提醒还好,他一提醒,只怕这位大小姐更加要肆无忌惮了。
谭思溢心中隐隐不安,很快上了楼,对江暮沉坦承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江暮沉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邮箱里的邮件,闻言连神色都没有变一下,只说了三个字:“随她去。”
江暮沉既然这样说了,谭思溢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说到底,江暮沉之所以认下这个妹妹,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无非是因为季颜也是燕时予的妹妹。
因着这一重身份,即便季颜和江暮沉确实也是血脉相连,江暮沉也不可能真的拿她当妹妹。
从前江暮沉就对自己的母亲百般维护,跟江北恒关系之所以僵那么多年,也是因为知道江北恒当初有过别的女人,他认为是那个原因导致了自己母亲的生病和死亡,对这一点耿耿于怀,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而季颜偏偏就是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江暮沉心头不可能过得去这一关。
因此对季颜惹下的这些乱子和麻烦,他也完全不在乎。
怎么说,她那些小打小闹惹下的麻烦都不会对江氏和江家造成太大的影响,最终都会反噬到她身上,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遭人嫌的只会是她自己。
而谁会因此而难受痛苦?
江暮沉显然是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的。
只是不知道,那位季小姐,这一系列的让别人不愉快,让自己也不愉快的折腾下来,就是是图的什么?
陈宥安所谓的好地方,是城南一座私人酒庄。
“你别看这里位置有些偏,建筑也有些老旧,可是这里的酒都是侍酒师亲自飞去法国一瓶瓶挑选回来的,随便开一瓶都是好酒。冲着主人这么好的品味,虽然这里不算热闹,但也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上门。”陈宥安向她介绍着眼前的酒庄,笑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今天这个能够包场的日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别人来打扰。”
然而季颜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悦或欢欣,始终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傲慢又冷淡。
听到陈宥安的介绍,她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问:“所以今天晚上应该会有不少好酒了?你该不会是故意想要把我灌醉吧?”
陈宥安眼尾微微一跳,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从容,道:“你的酒量我上次就见识过了,只怕我醉了你都还没有醉呢。怕什么?”
季颜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室内。
预定好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十来支酒,侍酒师正在轻点整理,见到两人立刻表示了欢迎,随后就向两人一一介绍起了今天晚上会喝的酒。
陈宥安显然是深谙此道的,跟侍酒师一来一回聊得十分热络,季颜却仿佛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甚至还在两个人聊得最热闹的时候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陈宥安立刻收了话头,微笑看着她道:“饿了是不是?那叫他们开始上菜了?”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呗。”季颜毫不客气地道,“你不急,我还急呢。”
陈宥安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是笑笑,“好好好,那之后就不用介绍了,我们自己品酒吧。”
侍酒师也会看颜色,很快就保持礼貌的微笑离开了。
菜品一道道地端上来,季颜话很少,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陈宥安跟她对话,她也只是简单地嗯啊几声,简直敷衍到了极致。
陈宥安也不生气,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样子,从容又大度。
吃过四道菜,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服务生将一道汤菜送上来的时候,季颜忍不住转头看向他,说了一句:“能不能让你们主厨菜上快一点,不要这么拖拖拉拉的?”
服务生刚想开口解释什么,陈宥安也随后说了句:“去吧,跟主厨说一声。”
服务生点了点头,只是奉命而去。
季颜则取下腿上的餐巾,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她再回到餐桌旁边的时候,第一份主菜已经送上来了,陈宥安手中拿着一支新开的酒,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边亲自给她倒酒。
“据说这款红酒配这道主菜是再合适不过的,你尝一尝,看看怎么样。”陈宥安笑着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季颜拿起酒杯,放到鼻尖闻了闻,抬眸看向陈宥安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季颜瞥了一眼杯子里的红色酒液,非常轻地哼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品得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风味。”
眼见着她要放下酒杯,陈宥安又道:“你不试怎么知道?先尝尝吧。”
季颜瞥着那杯酒,片刻之后,终于回答了一句:“好啊。”
她伸手重新拿过酒杯,刚刚送到唇边,身后却忽然传出一把熟悉的声音——
“呵,我说今天这里怎么这么清净,连我这样的老客户都不接待了,敢情是被陈公子给包场了啊。”
陈宥安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看向来人,很快又笑了起来,“星辞,是你啊。”
江星辞到底只是江家三房的人,对着江暮沉的时候陈宥安只能恭恭敬敬地喊江先生,面对着江星辞就明显要松泛得多。
他看着突然出现,缓步上前的江星辞,神情平静,“怎么,你今天也是打算来这边用餐的?”
“可不是嘛,来迟一步,别人不接待了。”江星辞径直走到两人的餐桌旁边,看向一脸冷淡的季颜,说,“早知道,我也跟你一样早退,是不是就能吃上了?”
季颜抬眸瞥他一眼,江星辞却已经移开视线,看向了桌面的那支酒。
“哟,这是瓶好久,还是宥安你对酒的品味好,刚好赶上了,也给我尝尝呗。”
说着,他就放下酒瓶,去拿季颜面前的那杯酒。
“哎——”
陈宥安发出声音的同时,季颜伸出手来按住了那杯酒,“你要喝酒自己倒去,这是我的杯子。”
“这酒不是刚倒上吗?你又没喝过,我这会儿馋了,先给我喝怎么了?”江星辞说。
陈宥安忙道:“馋也不至于馋成这样,我叫他们再送一支酒杯来,给你倒上。”
江星辞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要去拿季颜那杯酒。
而季颜却在此时猛地拿起酒杯,直接放到唇边,仰脖就喝了一大口。
江星辞脸色赫然一沉,猛地将酒杯从她唇边夺了下来。
陈宥安脸色同样变了变,愣在那里,神情僵硬。